乐寿王宫,议事偏殿。
魏徵将一卷厚厚的章程呈于沈宏案前,神情肃穆:“大王,河北初定,然人心犹疑。窦建德旧部、前隋遗臣、观望士族,乃至寻常百姓,皆在观望。观望大王是又一过境强梁,还是真能承天应人、安定四方之主。”
沈宏展开章程,首页赫然写着“祭江都大典仪轨”。
“祭江都?”他抬眼。
“正是。”魏徵上前一步,手指轻点章程,“江都宫变,杨帝蒙难,随驾大臣、宫女宦官乃至江淮士卒,死者数以万计。此为国殇,亦为河北许多旧臣心中隐痛。窦建德曾以此为由讨伐宇文化及,收拢人心。今宇文化及虽灭于窦手,然大王终收其功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臣之策,便在于乐寿城南设祭坛,由王妃殿下亲自主祭,追悼杨帝及江都死难臣民。此举有三利:其一,明大王起兵非为篡逆,实为故主复仇、承继隋室未竟之志,占据大义名分;其二,慰前隋旧臣之心,示大王不忘故旧,可吸纳更多人才;其三,安河北百姓之念,显大王仁德,非嗜杀暴虐之辈。”
凌敬在一旁补充:“祭文尤为关键。需痛陈江都之变惨状,斥宇文化及弑君之罪,颂大王起兵复仇、平定江淮、克复洛阳、终收河北之功绩。最后,当顺势昭告新政法令,以示吊民伐罪、除旧布新之意。如此,哀思可化为对新朝之期待。”
沈宏沉吟。他深知这场祭奠的政治分量。萧美娘的前朝皇后身份,在此刻将发挥无可替代的作用。由她主祭,既是对过去的告别,也是对正统的微妙承接。
“美娘她……怀胎八月,可经得起如此大典?”他看向魏徵。
“臣已与太医令商议。祭坛可设缓阶,仪程可精简,王妃只需主祭、宣读祭文等核心环节,其余由礼官代行。且,”魏徵意味深长道,“王妃殿下亲自主祭,其悲恸哀思,远胜任何言辞,最具感召之力。”
沈宏最终缓缓颔首:“准。此事由你与凌敬总揽,裴矩协理典仪。务必庄严隆重,细节万全。祭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请王妃亲自拟定初稿,你等润色。”
“臣等领命!”
诏令既下,整个乐寿城乃至河北震动。
城南五里,原本空旷的郊野被划为“昭忠园”。上万民夫、匠人在魏徵的统一调度下,昼夜赶工。工兵营建祭坛,木作搭建观礼台,织造赶制旌旗幡幢,乐工排练雅乐。
祭坛按“天圆地方”之制,底层方坛边长九丈,象征九州;上层圆坛直径五丈,象征天覆;高三丈六尺,合周天之数。坛体夯土为基,外覆青石,四面设九九八十一级缓阶。坛顶设青铜巨鼎,列三牲祭品。坛前立巨碑,阴刻“大隋故君及江都死难臣民之神位”。
坛周遍插玄黑旗帜,上绣银色“昭武”二字。更有白幡如林,上书“悼”、“奠”、“忠”、“烈”,寒风中猎猎作响,肃杀悲壮。
乐寿城内,无论原夏国官员、新归士族,还是寻常百姓,皆在热议此事。有人怀疑是收买人心的作秀,有人感念沈宏竟肯为前朝君主如此张目,更多人则是对那位传说中的萧皇后、如今的吴王妃,充满了复杂的好奇与期待。
大典前三日,萧美娘移居王宫西苑“静思斋”,开始斋戒。
她褪去华服,只着素色深衣,不食荤腥,每日只在庭中缓步,或于斋内静坐,焚香抄经。沈宏每日会来探望片刻,两人并不多言,只是静静对坐。杨瑶亦以侧妃身份陪同斋戒,居于偏殿,母女二人偶尔目光交汇,尽是难言的默契与哀思。
这一日,萧美娘正于灯下亲笔誊写祭文终稿。腹中胎儿不时胎动,她轻抚腹部,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眼中泪光隐现。那纸祭文,不仅祭杨广,祭江都亡灵,亦祭她自己那早已逝去的、属于萧皇后的前半生。
薛姝悄声入内,奉上一卷名录:“娘娘,这是初步统计的、愿参与大典的前隋旧臣及遗属名单,共三百七十七人。其中不乏隐居多年、名望甚高者。”
萧美娘接过,细细看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,轻声道:“都安排妥当。祭后,我要单独见几位故人。”
“是。”
天高云淡,寒风肃杀。
黎明时分,乐寿城南已是人山人海。军士维持秩序,百姓扶老携幼,翘首以待。获邀的河北士绅、前隋旧臣、各郡使者、昭武军将领,依序列于观礼台下。
辰时三刻,雅乐起。先是大吕、黄钟之音低沉回荡,编钟磬鼓,庄严肃穆。
仪仗自城门而出。前列三百玄甲骑士,执黑旗、持长戟,马蹄踏地,声若闷雷。随后是执幡、捧器、擎扇的礼官队伍。紧接着,是沈宏的王驾。他今日未着甲胄,而是一身玄端礼服,头戴九旒冕冠,乘六马金根车,威仪天成。其后文武重臣车驾随行。
然而,所有人的目光,最终都聚焦在那辆缓缓行来的翟车之上。
车驾华美却素净,以玄青为底,饰以银纹。车窗垂帘微启,隐约可见车内女子身影。当车驾行至祭坛下方,停稳,内侍放下车梯,两名女官上前搀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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