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孤月瑶抄完一册,站到窗边远望。她看见西市方向升起的尘烟,听见隐约传来的喧哗。两个看守在一旁低语:
“魏大人真是雷厉风行……”
“听说大王把乐寿民政全权交给他了。”
“也该如此。前日破城时我还怕,如今看来,吴王是真要在这河北扎根了。”
扎根。
独孤月瑶咀嚼着这两个字。
乱世三年,她见过太多“雄主”旋起旋灭。李密、王世充、宇文化及……一个个都曾风光,转眼就成黄土。可沈宏不一样——这个人打下地盘后,第一件事不是享乐,不是肃清异己,而是安民。
这才是最可怕的。
入夜,沈宏在王宫书房召见裴矩时,乐寿城已经初步恢复了秩序。
街上有巡逻的士卒,更夫开始敲梆子,甚至有几家胆子大的商铺重新点起了灯笼。这座一个时辰前还在血战的城池,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生机。
裴矩走进书房时,腰背挺直。这位前隋老臣对沈宏长揖一礼:“败臣裴矩,见过吴王。”
“裴公请坐。”沈宏抬手,“白日事忙,怠慢了。”
“不敢。”裴矩在客位坐下,“吴王一日下乐寿,半日安民心,老朽佩服。”
沈宏笑了笑,亲自斟茶:“裴公在窦建德麾下,任的是什么职司?”
“虚衔‘咨议大夫’而已。”裴矩接过茶盏,“夏公待老朽甚厚,但老朽年迈,实无建树。”
“那可惜了。”沈宏啜了口茶,“裴公当年经营西域、著《西域图记》,是何等经略之才。屈居咨议,窦建德确实不识人啊。”
裴矩手中茶盏微顿。
他抬眼看向沈宏,见对方神色坦然,不似作伪,这才缓缓道:“陈年旧事,吴王竟还记得。”
“该记得的自然记得。”沈宏放下茶盏,“如今乐寿初定,裴公以为,下一步当如何?”
裴矩沉吟片刻:“老朽斗胆。乐寿虽下,但窦建德主力未损,幽州罗艺观望,辽西诸郡未附。吴王此刻当示以宽厚——先用夏国旧臣治河北,待魏县战事毕,再徐图大计。”
“与魏徵所言略同。”沈宏点头,“那这乐寿民政,就先拜托裴公与魏徵共理。待河北平定,本王还有大用。”
裴矩起身,肃然下拜:“若吴王真以天下为念,老朽……愿效绵薄之力。”
裴矩离去后,沈宏独自站在窗前。
窗外,乐寿的灯火在夜色中渐次亮起。这座河北心脏正在被快速纳入掌控,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——窦建德的主力一旦回师,才是硬仗。
“大王。”沈光悄声进来,“魏县来报,窦建德已攻破外城,宇文化及退守内城。最迟明日,魏县将陷。”
沈宏没回头:“窦建德何时能收到乐寿失守的消息?”
“快马加鞭,明日午时前后。”
“那就还有一天时间。”沈宏转身,“传令全军,今夜好生休息。明日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准备迎战窦建德回师之兵。”
夜色渐深。
听雨轩里,独孤月瑶还在灯下抄录。她已抄完了五本册子,手腕酸麻,却停不下来。
那些枯燥的数字背后,是一个正在诞生的新秩序。这个秩序冷酷而高效,却意外地让人看到了一丝希望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。
二更天了。
魏县城头,最后一面“宇文”字旗在火光中坠落。
窦建德踩着满地的砖石和尸体登上内城城楼时,宇文化及的首级已经被呈了上来。那颗头颅双目圆睁,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狰狞——他是被自己的亲兵砍杀的,为了换取一条生路。
“厚葬。”窦建德只看了一眼便挥手,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,只有深深的疲惫。
这场攻城战打了整整二十七天,伤亡近三万。城破了,宇文化及死了,可他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。
“主公。”凌敬匆匆登楼,脸色比纸还白,“南面……南面出事了。”
窦建德心头一跳:“裴仁基动了?”
“不止裴仁基。”凌敬喘着气,“半个时辰前,刘黑闼将军大营遭袭!东面出现大批昭武军,看旗号是——周铁柱!”
“周铁柱?!”窦建德猛地转身,“他不是在虎牢关吗?!”
“本该在虎牢关,可现在……”凌敬说不下去了。
远处南面地平线上,已经能看到冲天的火光和烟柱。那是刘黑闼大营的方向。
与此同时,一个浑身是血的将军滚下马来,跪地哭泣:“窦公......属下该死......馆陶被袭,十二万石粮草付之一炬......”
镜头稍稍往回,南面二十里。
刘黑闼这辈子打过无数恶仗,但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。
他的一万精锐是夏军中最悍勇的老卒,本来奉命盯着裴仁基的两万大军。双方对峙多日,裴仁基一直按兵不动,只是深沟高垒,摆出死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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