鹰愁涧以东三十里,地势渐缓。
大军在黎明前抵达预定位置——一片背靠矮山的桦树林。沈宏下令全军休整,派出斥候扇形散出,最远的已经摸到乐寿城西十里铺。
中军帐刚扎下,朱谟便带着最新情报进来了。
“大王,乐寿城头守军比三日前增加了一倍。”他摊开手绘的城防草图,“四门箭楼都加了弩机,瓮城外新挖了壕沟,引的是滹沱河支流的水,宽两丈有余。”
沈宏盯着草图:“范愿倒是舍得下本钱。”
“还有个蹊跷处。”朱谟手指点在西门外,“每日午时,会有一队约三百人的民夫出城,往西北方向去,申时返回。我们的人跟了一次,发现他们是去采石场——乐寿在赶制石弹和擂石。”
“那就是知道我们要来了。”沈光在一旁开口,“消息走漏了。”
帐内几人同时看向沈宏。
沈宏却笑了:“走漏了又如何?窦建德主力还在魏县,乐寿守军最多八千。就算知道孤来了,范愿能变出天兵天将不成?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边掀开帘布。晨光正从东边漫过来,照亮远处平原上那座城池的轮廓。
“朱谟,那队采石民夫,明日还会出城吗?”
“按惯例,会。”
“好。”沈宏放下帘子,“明日午时,你带两百人,换上窦建德军的衣甲,混进民夫队回城——城门一开,夺门。”
朱谟眼睛一亮:“末将领命!”
“沈光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率精锐,今夜子时潜至城东南角。那里城墙老旧,去年刚补过,夯土还没完全结实。”沈宏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,“用火药炸开缺口,不用太大,能进人就行。”
沈光抱拳:“明白!”
“其余各部,明日巳时造饭,午时集结。”沈宏环视众将,“朱谟得手则抢门,沈光得手则破墙,双管齐下。记住,入城后先占粮仓武库,再攻府衙——乐寿城里屯着窦建德大半家底,别给他烧了。”
众将领命而去。
帐内只剩沈宏一人。他重新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几。乐寿这一战,关键不在能不能破城,而在破城之后——如何以最小代价接管这座河北心脏,如何安抚城内数十万百姓,如何让那些窦建德的旧臣归心。
“大王。”帐外传来轻柔女声。
是独孤月瑶。
沈宏抬眼:“进来。”
她端着托盘进来,上面是一碗热粥和两碟小菜。今日她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裙,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,脸上洗去了泥污,那张与萧美娘相似的脸在晨光里愈发清晰。
“民女见大王帐中灯亮了一夜,煮了些粥。”她将托盘放在案上,退后两步,垂首立着。
两人之间沉默下来。
沈宏忽然问:“你觉得,乐寿城几日可破?”
独孤月瑶一怔,抬头看他:“大王……是在问民女?”
“随口一问。”
她抿了抿唇,思忖片刻:“若守将心智坚定,粮草充足,或许能守十日。但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民女这几日听军中议论,知道窦建德主力远在魏县。孤城无援,军心必乱。依民女浅见,多则五日,少则……三日必破。”
“为何是三日?”
“因为大王不会给他们十日时间。”独孤月瑶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大军远征,粮草转运不易。每多耗一日,就多一分变数。大王用兵如雷霆,既已兵临城下,必求速胜。”
沈宏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:“你倒懂兵法。”
“亡夫……生前常与同僚议论战事,民女在旁听得些皮毛。”她又垂下头。
又是这套说辞。
沈宏不再追问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粥煮得恰到好处,米粒软烂,带着淡淡的豆香。
“你煮粥的手艺,比缝补强。”
独孤月瑶指尖微颤:“谢大王夸奖。”
“不是夸奖。”沈宏放下碗,“是说事实。”
他起身走到她面前,两人距离不过三尺。这个角度,他能清楚看见她睫毛的颤动,看见她脖颈细腻的皮肤下淡青的血管。
“独孤月瑶。”他念她的名字,“等乐寿破了,本王许你一个心愿。金银田宅,或是寻亲访故——你想好了,到时告诉本王。”
她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又被强行压下:“大王……为何对民女这般……”
“因为你长得像一个人。”沈宏打断她,“一个对本王很重要的人。所以本王愿意给你些优待——但仅此而已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向地图:“退下吧。”
独孤月瑶张了张嘴,终究什么也没说,敛衽一礼,悄然退出帐外。
帐帘落下时,沈宏的目光还停在地图上。但他的心思,已经飘到别处。
刚才那一瞬,他看见了她眼中深藏的恐惧——不是对战争的恐惧,是对“被识破”的恐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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