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美娘看着他眼中决绝的光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泪,却极美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道,“那就不降。我陪你赌这一把。”
她拉着他走到内室,从箱底取出一件东西——是件软甲,非皮非铁,入手轻如无物,却坚韧异常。
“这是当年西梁宫中秘藏的‘金丝猬甲’,以天蚕丝混金线织成,寻常刀箭难透。”她替他穿上,“贴身穿着,莫离身。”
她没有说从哪里得来的,但沈宏清楚,她已经跟西梁旧人联系上了。
沈宏握住她的手:“你留着防身。”
“我在庄里,安全。”萧美娘摇头,“你在阵前,更需要。”
她替他系好内衬,又拿出一个皮囊,里面是二十片薄薄的金叶子:“缝在衣襟夹层里。万一……万一走散了,这些够你一路回吴兴。”
沈宏心头滚烫,微微抬头吻她。这个吻很深,带着诀别的意味,却也带着不灭的灼热。
烛火跳跃,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。
这一夜,无人入眠。
次日黎明,青石庄晒场上,黑压压站满了人。
一千四百五十人,按五姓分列。沈家的八百山营居中,军容最整;顾家两百人衣甲鲜明;陆、朱、张家的人马稍显杂乱,但人人腰杆挺直——此战关乎家族存亡,无人敢懈怠。
沈宏登上木台,一身玄甲,腰佩横刀。萧美娘站在他身侧半步,素衣淡妆,却自有气度。
“诸位!”沈宏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今日我们在此,不为功名,不为富贵,只为四个字——保家守土!”
他环视众人:“杜伏威数万大军将至,要抢我们的粮,占我们的地,奴役我们的父母妻儿。你们说,让不让?”
“不让——!”山营率先怒吼,余者纷纷应和,声震四野。
“好!”沈宏抬手压下呼声,“此去乌程,九死一生。但我们的身后,是吴郡百里沃土,是五姓十万丁口,是你们的父母高堂、妻子儿女!这一战,我们退不得,也输不起!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转沉:“沈某在此立誓——此战之中,我与诸位同食同寝,共赴刀山火海。我若后退半步,人人可斩我头!但若有临阵脱逃、抗命不遵者——军法无情,立斩不赦!”
“谨遵将令!”台下齐吼。
沈宏看向萧美娘。她上前一步,展开手中名册。
“此战军制,按五队编列。”她声音清亮,“一队三百人,设队正一人,副队正两人。队正由沈家主指派,副队正由各家推举子弟担任。钱粮兵甲,按队分发,每日核验。有功同赏,有过同罚。”
她念出各队正、副名单,其中顾彦被任命为第二队副队正——这是顾家嫡孙,也是人质,更是顾家决心的象征。
名单宣毕,沈宏抽刀指天。
“出征!”
号角长鸣,鼓声震天。队伍如黑色洪流,开出青石庄,朝乌程方向迤逦而去。
庄口,萧美娘目送队伍远去,直到最后一抹旌旗消失在视野。
周铁柱留了下来,率二百辅兵守庄。他走到萧美娘身侧,低声道:“夫人,回吧。”
萧美娘摇头,转身对庄内聚集的妇孺老弱高声道:“从今日起,青石庄进入战备。所有粮仓、武库、药坊,由我亲自掌管。十五岁以上、五十岁以下女子,编入救护、炊事、缝纫三队。男子除守庄者外,一律编入巡防、修缮队。”
她目光扫过众人:“此战,前方男儿流血,后方我们绝不能拖后腿。各司其职,严守秩序——敢有懈怠生乱者,庄规处置!”
众人凛然应诺。
萧美娘又对周铁柱道:“你带人,将庄里所有井口、水源严加看守,防人投毒。库房增派双岗,昼夜巡视。另,派快马联络浪里蛟、朱家义兴伏兵,每日一报,不得有误。”
“是!”
安排妥当,她走回管事院,关上门。
屋里空荡,只剩沈宏留下的气息。她走到书案前,摊开舆图,目光落在乌程那个小小的墨点上。
指尖轻抚,仿佛能触到他的温度。
“沈允昭,”她轻声自语,“你一定要回来。”
窗外,秋风萧瑟,卷起漫天黄叶。
大战将至。
而守在后方的人,已握紧了心中的灯。
乌程在太湖西南,是处缓坡丘陵地。坡前一条官道,是北来南往的咽喉。坡后数里便是吴郡腹地,无险可守。故,此地便成了必争之地。
沈宏率军赶到时,已是第三日黄昏。夕阳将坡地染成暗红,像一片凝固的血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他勒马,看向坡顶,“依坡筑垒,前置壕沟,后设箭楼。官道狭窄,敌军大队施展不开,正适合固守。”
顾彦——顾承的嫡孙,一个面皮白净的少年,此时已换上皮甲,跟在沈宏身侧。他望着这片荒地,喉结滚动:“沈叔,我们……真能守住吗?”
“守不住也得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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