丑时三刻,龟背湾在望。
那是片天然避风港,三面环丘,入口狭窄。湾内泊着大小船只三十余条,居中一条两层楼船,灯火通明,正是刘将军的座船。其余船只如众星拱月,散在四周。
沈宏抬手,船队缓下,隐入一片茂密芦苇。
“看清了?”他问泥鳅。
“看清了。”泥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楼船左右各两条护卫船,船头有弩。湾口有两艘哨船,半炷香绕一圈。湾内水寨有箭楼,但今晚雾大,瞭望不远。”
沈宏心中迅速盘算。强攻不行,一百人打不下有备的水寨。偷袭……刘瞎子既敢动手,必有防备。
他看向楼船——甲板上人影绰绰,似在宴饮。丝竹声随夜风隐约飘来。
“他在喝酒。”周铁柱皱眉,“这时候?”
“要么是骄狂,要么是陷阱。”沈宏沉思片刻,忽然道,“泥鳅,这湾里,可有水路能通到楼船底下?”
“有!”泥鳅眼睛一亮,“湾底有处暗渠,是早年渔人偷鱼挖的,能容一人泅水过去,出口就在楼船右舷底下,被水草遮着。”
“好。”沈宏解下水靠,“我带十个人,从水下摸过去。周铁柱,你带其余人,分两队——一队扮作湖匪,去袭扰湾口哨船;另一队潜伏在此,见楼船起火为号,从正面佯攻。”
“太险了!”周铁柱急道,“十八郎,你不能亲自去!”
“我不去,谁认得刘瞎子?”沈宏开始检查匕首、绳索,“放心,不是去杀他,是去……谈谈。”
他看向楼船,眼神冷冽。
“既然他想攥住我们,就得让他知道,攥得太紧,手会疼。”
暗渠里水寒刺骨。
沈宏带着十个水性最好的山营汉子,口衔芦管,悄无声息地潜游。渠壁长满滑腻水苔,偶尔有鱼受惊窜过。游了约莫一盏茶工夫,前方出现微光——是出口。
沈宏示意众人停住,自己先浮出水面,拨开水草。
眼前正是楼船巨大的船体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右舷距水面约一丈,有道绳梯垂下,末端浸在水里。甲板上传来劝酒笑骂声,两个哨兵抱着长矛,靠在船舷打哈欠。
时机正好。
沈宏打了个手势,十人如鬼魅般攀上绳梯。他第一个翻过船舷,落地无声,顺势滚入阴影。两个哨兵还未反应,已被从后捂住口鼻,匕首抹过咽喉。
尸体轻轻放倒。沈宏换了哨兵的外衣,压低兜帽,朝灯火最亮的舱室摸去。
那是主舱,门窗大开,里间刘将军正与几个部下喝酒。刘瞎子年约四十,黑脸虬髯,左眼有道疤,正是因此得名。此刻他已半醉,敞着衣襟,正拍桌大笑:“……沈宏那小子,这会儿该在庄里救火呢吧?哈哈!”
一个文士模样的幕僚陪笑:“将军神机妙算。烧他粮仓,挫他锐气,再让张家那条线一断,他便是无牙老虎,日后只能仰将军鼻息。”
“仰鼻息?”刘瞎子嗤笑,“老子要他当条听话的狗!吴郡这地盘,杜将军要钱粮,老子要人。沈宏手下那些兵,练得不错,收了正好补老子的缺……”
沈宏在窗外阴影里听着,心中雪亮。
果然如萧美娘所料,刘瞎子要的不是他死,是他残,残到只能依附。
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。十个汉子散开,两人去船尾,三人去下层船舱,余下的随他。
舱内,刘瞎子又灌了碗酒,忽然觉得颈后一凉。
一柄匕首抵在他咽喉。
满座皆惊,幕僚手中酒杯落地。护卫拔刀,却被窗外伸进的弩箭指住。
“都别动。”沈宏声音平静,“刀剑无眼。”
刘瞎子酒醒了大半,僵着脖子:“你……沈宏?”
“刘将军好雅兴。”沈宏匕首微压,血珠渗出,“沈某特来讨杯酒喝。”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怎么进来的?”沈宏替他接话,“将军这水寨,防得了大船,防不了水鬼。”
刘瞎子脸色变幻,忽而笑了:“好胆色。但沈家主,你就算杀了本将,也走不出这龟背湾。我麾下三千人马,顷刻便能将你碾为齑粉。”
“三千人马?”沈宏也笑,“杜将军东征海陵,带走了大半精锐。将军麾下,能战的怕是不足一千。这一千人中,又有多少是将军真正的心腹?若将军突然暴毙……他们是为将军报仇,还是各自逃命,甚至……夺权内斗?”
句句诛心。
刘瞎子眼角抽搐。沈宏说的,正是他最怕的。他这位置,下面多少双眼睛盯着。
“你想怎样?”他沉声问。
“谈笔买卖。”沈宏收了匕首,却未离他脖颈三尺,“将军想要沈某当狗,可惜,沈某骨子里是狼。狼与狗做不成主仆,但可以……做邻居。”
“邻居?”
“太湖西岸归我,东岸归将军。杜将军的供奉,我按旧例给,但加征一分没有。将军缺人,我可‘借’些辅兵助你剿匪立功;我缺船械,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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