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册在桌上堆成了小山。
三天期限已过两日,沈宏面前的笔录已积了厚厚一沓。每一笔问题账目都用炭笔勾出,旁边注着疑点——时间对不上,数额不合理,凭证缺失。
周铁柱推门进来时,带进了深秋的寒意。
“十八郎,庄里送来消息。”他将一卷粗纸递给沈宏,压低声音,“老孙头说,这两天庄外老有生面孔转悠,像是在盯梢。李大今早去镇上买盐,有人搭话,问庄里是不是来了贵客。”
沈宏展开粗纸,上面是老孙头歪扭的字迹:“东南来鸟,非善类。巢需固。”
萧美娘从内间走出来,手里拿着刚烘暖的披风,自然地披在沈宏肩上。她瞥了眼字条,神色不变:“沈法兴坐不住了。”
“盯梢的人呢?”沈宏问周铁柱。
“铁牛带人盯着,暂时没动手。”周铁柱道,“按您吩咐,只要不进庄子,随他们看。”
沈宏点头。他转向桌上那叠账目,手指在最上面一份敲了敲:“这些,足够让族老们说话了。但沈法兴不会坐以待毙。”
“所以他先盯青石庄,想找你的软肋。”萧美娘在他身侧坐下,拿起一份账目细看,“找不到,就会换个法子——要么收买,要么胁迫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来的是沈忠,沈玠身边的老仆。他手里托着个漆盘,上面放着一只青瓷药瓶。
“三爷让送来的。”沈忠将漆盘放在桌上,“说是这几日查账辛苦,这瓶‘清心露’提神最好。三爷还嘱咐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族老会改在明日午时。大郎君那边,昨夜去了林娘子院里,今早林娘子就派人去了城南的绸缎庄和银楼。”
萧美娘眼神微动:“她去买东西?”
“不。”沈忠摇头,“是去打听。打听江北来的女眷,特别姓萧的,有没有典当过宫样首饰,或者定制过特殊衣裳。”
屋子里静了一瞬。
沈宏看向萧美娘,她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。
“终于来了。”她轻声道,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。
沈忠退下后,萧美娘拿起那瓶“清心露”,拔开塞子闻了闻:“当归、黄芪、人参……倒是好药。沈玠这是在提醒我们,沈法兴要动我了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沈宏问。
“将计就计。”萧美娘将药瓶放回漆盘,“他查,就让他查。但查到的,得是我们想让他知道的。”
她走到书案边,铺纸研墨,提笔写了几个字。墨迹未干,她将纸递给沈宏:“让周铁柱去趟城南,找‘墨韵斋’的掌柜。把这几个字给他看,他就明白了。”
沈宏接过纸,上面写的是一句诗:“旧时王谢堂前燕。”
“这是?”
“陈朝宫人逃亡时用的暗语。”萧美娘洗净手,“墨韵斋的掌柜,祖上是陈朝翰林院的抄书吏。城破时逃到江南,开了这家铺子。这暗语,只有陈朝旧人知道。”
沈宏心头一震:“你早就布好了局?”
“未雨绸缪。”萧美娘转身看他,烛光映着她平静的脸,“从决定用陈朝遗孤这个身份起,我就开始铺路。墨韵斋掌柜欠我父亲一个人情,如今该还了。”
她走到沈宏面前,伸手抚平他衣襟上的褶皱:“沈法兴会查到,城南有个老掌柜,证实了江北来的萧娘子,确实是陈朝旧人。左肩有红痣是假,但陈朝宫里的规矩、暗语、旧事,都是真的。真真假假掺着,他才信。”
沈宏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但掌心有薄茧,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。
“美娘,”他低声道,“这些算计,你不累吗?”
萧美娘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深藏的疲惫,但更多的是决绝。
“累。”她说道,“但在宫里那些年,我学会一件事——要么算尽,要么死。没有中间路。”
她抽回手,走到窗边。窗外暮色沉沉,沈家祖宅的灯火次第亮起,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睁开了眼睛。
“明日族老会,你按计划行事。”她背对着沈宏,声音清晰,“揭账要狠,但留一线。重点放在养私兵、挪公款上,这些是族老大忌。至于我的身份……一个字别提。”
“沈法兴要是当众捅出来呢?”
“他不敢。”萧美娘转身,眼中闪着冷光,“陈朝遗孤的名头,他想私用,不会当众揭破。揭破了,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有异心。他要的,是私下拿捏我们,不是鱼死网破。”
沈宏点头。他走到萧美娘身边,与她并肩看着窗外。
“过了明天,”他说道,“沈家就再也不是以前的沈家了。”
“是好事。”萧美娘轻声道,“乱世里,不变的家族,死得最快。”
夜色渐浓,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直到二更梆子响,沈宏才开口:“睡吧,明日还有硬仗。”
床榻上,萧美娘侧躺着,背对着沈宏。沈宏从背后搂住她,手臂环过她的腰,将她整个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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