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先是五指并拢,做了一个轻轻向前推的动作。
随后,他又摇了摇头,将手掌握成半拳,在空气中做了一个叩击的动作。
推一下,摇摇头;敲一下,又皱皱眉。
“鸟宿池边树,僧……月下门。”
顾青云低声呢喃着,仿佛周围的三百名大楚俊杰完全不存在了一般,整个人陷入了如痴如醉的文学魔障之中。
看到这一幕,满楼的大儒和贡士们全都傻眼了。
天下师……这是卡壳了?!
“天下师这……这是怎么了?”
“莫不是刚才那首诗的意境太深,顾师陷入了某种顿悟的魔障之中?”
人群中传来几声极其微弱的窃窃私语。
徐子谦挠了挠圆滚滚的脑袋,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裴元嘀咕道:“裴黑脸,我师兄是不是刚才那几杯醉仙酿喝猛了,有些上头?这卡在半句不写,可不是他的作风啊。”
裴元没有理会徐子谦的碎嘴,那双锐利的眼眸死死盯着顾青云的手部动作,沉声道:“闭嘴。顾兄乃是紫金圣胆,岂会被区区凡酒乱了心智?他定是在斟酌某种极为可怕的道韵。”
就连见多识广的赵长河院君与严夫子,此刻也是面面相觑,一头雾水。
写诗作赋,讲究的是一个一气呵成,文泉涌动。
这等在众目睽睽之下卡壳、甚至自己跟自己较劲的场面,在大楚的文坛上,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。
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时。
顾青云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
他转过身,看着满楼那一张张充满困惑的面孔,那双清明的眼眸中,突然绽放出了一抹温润如玉的笑意。
“让诸位同仁见笑了。”
顾青云没有丝毫掩饰自己的纠结,他将手中的湖笔轻轻搁在笔洗的边缘,坦然道:
“这第四句,我本欲写僧推月下门,但又觉得僧敲月下门似乎也别有一番意境。两字之间,各有千秋,一时间竟难以抉择,故而停笔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哗然。
堂堂天下师,连中五元的会元,竟然会为了区区一个动词,在大庭广众之下卡住?!
顾青云看着众人错愕的神情,却并没有觉得丢脸,反而向前走了一步,朗声笑道:
“今夜既是同仁雅集,正所谓一人计短,众人计长。不知诸位同窗,对这推与敲二字,有何高见?青云愿洗耳恭听。”
听到天下师竟然在向他们请教,在场的三百名新科贡士先是一愣,随即每个人眼中都爆发出了一种名为受宠若惊的狂热!
这可是和天下师一起探讨鸣州之诗的机会啊!
短暂的沉寂后,一名来自江南的才子大着胆子站了起来,恭敬地作了一揖:
“顾师!学生以为,当用推字为佳!”
那才子侃侃而谈:“顾师此诗,题为《幽居》,前三句闲居少邻并,草径入荒园。鸟宿池边树,营造的是一种宁静。若用推字,僧人月下推门,无声无息,不仅没有破坏这份静谧,反而彰显了僧人与这幽居主人交情莫逆,不拘形迹的隐逸之风!”
“说得好!”
“不错,推字确有几分浑然天成的禅意,不会惊扰了那熟睡的飞鸟。”
这番剖析有理有据,立刻引来了不少贡士的抚须赞同。连严夫子也微微点头,觉得此言颇得隐逸诗的精髓。
但马上,又有一位北方籍贯的粗犷学子站了起来反驳:
“不然!学生以为,当用敲字!”
“荒园草径,主人定是闭门谢客。僧人深夜来访,若不声不响地推门而入,岂不是成了无礼的蟊贼?用敲字,更显我儒家守礼,知节之风度!”
“非也非也!若敲门出声,岂不破坏了全诗静的意境?”
“你懂什么!此乃礼节!”
一时间,整个醉仙楼画风突变!
原本互相吹捧的庆功宴,竟然因为这一个字,硬生生地变成了一场学术辩经大会!
数百名大楚最顶尖的脑子,围绕着推与敲,引经据典,各抒己见,争得面红耳赤,却又充满了浓郁的文道雅趣。
顾青云站在书案前,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。
他的目光扫过这些朝气蓬勃的面孔,心中的那丝杀伐暴戾之气,在这一刻被这纯粹的求学之风洗涤干净。
“诸位。”
待到众人争论得差不多了,顾青云缓缓抬起手,往下虚按。
喧闹的大堂安静下来,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位天下师的最终定夺。
“适才诸位之言,皆是真知灼见。用推字,固然能保全夜之宁静,显出主人与客人的亲密无间。”
顾青云缓缓走到书案前,重新提起那支湖笔,紫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堪破大道的睿智之光:
“但……真正高明的画师,画月光时,往往不会直接用白墨去涂抹,而是用浓重的黑云去烘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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