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教室。
崔老重新架上眼镜后,像是刻意把《乡村教师》那四个字从课堂上抹掉了。
他一个字都没再提。
可越是不提,那篇东西越像一块压在讲台上的铁,沉得所有人都绕不开。
他把所有外露的情绪都压了回去,
连同那包压扁的烟,一起塞进洗得发白的夹克口袋里。
接下来的近三个小时,是漫长的、逐一拆解的点评。
脑机面板上的绿色光标一次又一次苏醒,一次又一次走完全程。
唐荷是第三个被点到的。
她的作品叫《量子花园》,设定在一座能够同时存在于多个平行宇宙的植物园中。
每一朵花都是一个坍缩前的量子态,观测者的意识决定了花朵的颜色与形态。
崔老的绿色光标在前三段走得很快。
绿色光标在前三段扫得很快。
唐荷的指尖微微一松。
至少在概念和技术层面,崔老没有被绊住。
硬科幻的骨架搭得扎实,量子纠缠、波函数坍缩、观测者效应,每一个概念都嵌得严丝合缝。
但光标从第四段开始出现了明显的跳跃。
一行,跳过。两行,跳过。
崔老摘下眼镜,看了唐荷一眼。
“设定很硬。”
唐荷站在座位旁,脊背挺直,等着后半句。
“但你的花园飘在半空。”
崔老的手指在讲台上轻轻一点。
“量子态的花再漂亮,如果没有一双真实的手去摘它,读者闻不到味道。”
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:重力。
“你的科幻缺一样东西。”
“重力。”
“现实的重力。”
唐荷的嘴唇动了一下,最终没有辩解。
她低头看着脑机面板上那些剧烈波动的绿色轨迹,一笔一划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了“重力”两个字。
写完最后一笔时,她忽然觉得自己那座量子花园漂亮得有些刺眼。
每一朵花都有理论支撑,每一次坍缩都有公式解释,
可里面没有一双沾过泥的手,也没有一个必须伸手去摘花的人。
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偏了一下,落在教室中段偏右的方向。
林阙坐在那里,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。
那个人没有堆多少概念,却让每一个概念都压在人的命上。
唐荷垂下眼,把“重力”两个字又描重了一遍。
崔老没有给太多停顿的时间。
下一个,陈嘉豪。
这个名字跳出来的时候,教室里的气氛微妙地松了一下。
在多数人印象里,陈嘉豪是一个咋咋呼呼、而非一个能安静写完科幻短篇的富二代。
陈嘉豪本人也愣了半秒,随后立刻坐直。
他的作品叫《月球快递员》。
设定很简单。
近未来,人类在月面建立了第一批永久基地,
主角是一个负责在各个舱段之间运送维修零件、药品和私人包裹的年轻快递员。
没有宏大的战争,没有文明灭绝,也没有足以改写物理规则的终极技术。
故事从一份迟到了三十七天的生日礼物开始。
绿色光标启动。
前几段,光标走得意外平稳。
甚至在主角骑着简易月面车,沿着陨石坑边缘给基地里的老工程师送一盒压缩蛋糕时,光标出现了一次短暂停顿。
陈嘉豪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,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,又硬生生按住了。
林阙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陈嘉豪用气音说:“阙爷,崔老停了!”
林阙抬手,把他的脑袋按回去。
“看屏幕。”
故事继续往下。
月球基地发生微型泄漏事故,泄漏点不大,却卡在生活舱和医疗舱之间。
主角为了把一枚备用密封阀送到外舱,违规穿越尚未完成安全校验的阴影区。
这条路能省下七分钟,也可能让他永远留在月背的冷影里。
真空、低温、失重、通信延迟。
这些元素都写得规规矩矩。
绿色光标没有大幅跳跃,也没有明显折返,一直维持在稳定阅读区间。
直到结尾,主角终于把密封阀送到,却发现自己冒险送来的那只“包裹”,
其实是一名地球母亲写给月面工程师儿子的旧信。
信里只有一句话。
【别总看月亮,也记得看看家。】
光标在这句话上停了两秒。
陈嘉豪的拳头在桌下猛地攥紧。
两秒。
够了。
他觉得自己第一次靠一行自己写下的字,让崔老的目光真正停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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