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很小。
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煤炉。
炉子上烧着一壶水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墙上挂着一张照片。
黑白的,早就模糊了。
照片里是个穿工作服的年轻人,三十来岁,身板挺阔,戴着布帽子,笑得很腼腆。
韩正清。
顾昭昭定定地看了一眼那张照片。
她拉开帆布包,拿出一个厚实的信封,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张奶奶,这是外公托我带来的。”
“他说,当年的事,国家没有忘。韩正清同志的贡献,一笔一划,全在功劳簿上记着。”
张秀英没去拿那个信封。
她的目光落在顾昭昭脸上,打量了好半晌。
“闺女,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过完年,十七了。”
“十七……”张秀英叹了口气。
“我认识你外公的时候,他也就二十出头。”
“老韩总跟我念叨,说那个顾卫民啊,成天扎在实验室里,饭端到跟前都能放馊了。”
“老韩说,这人脑瓜子太灵,将来一定是干大事的。”
她说着,忽然扯起嘴角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极淡,却像化开了冬日里的冰。
顾昭昭没接话。
她仰起头,看着墙上那张模糊的黑白遗像。
照片里的人,永远定格在了那个风华正茂的年纪。
而他的妻子,已经从满头青丝熬成了白发苍苍,满脸风霜。
“张奶奶。”
“嗯?”
“韩正清同志拿命换回来的东西,绝不会白费。”
张秀英抬眼看着她。
“谁都不能让它白费。”
老太太的眼睛,一点点亮了起来。
“你这闺女……”
她伸出粗糙的手,拍了拍顾昭昭的手背。
“脾气跟你外公一个样。话不多,但吐出来的唾沫是个钉。”
旁边的小姑娘怯生生地递过来一杯热水。
搪瓷缸子,杯沿还豁了一块。
“姐姐,喝水。”
顾昭昭接过来,抿了一口。
她坐在这间破旧的小屋里,听张秀英断断续续地翻开那段尘封的岁月。
听她念叨老韩当年是怎么被选走的。
听她回忆送别那天,男人穿了件什么颜色的旧大衣。
听她讲这二十年一个人怎么把儿子拉扯大,儿子又怎么在工厂断了腿,儿媳妇跑了,儿子最后也走了,就剩个孙女相依为命。
直到天光大亮。
顾昭昭站直了身子。
“张奶奶,我该走了。信封里的东西,您务必收好。”
张秀英跟着起身,一直把她送到门槛边。
“闺女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替我捎句话给卫民。”
老太太顿了顿,像是在把胸腔里滚了二十年的话理顺。
“就说……秀英不怨他。”
“当年带老韩走的是国家,不是他顾卫民。国家开了口,男人就该去。这个理,我认。”
顾昭昭直视着那双通红的眼睛,郑重地点了下头。
“一定带到。”
走出深巷时,苏晓凛正站在风口等着。
她仔细端详了一下顾昭昭的脸。
眼睛没红。
但苏晓凛知道,这个刚满十七岁的姑娘,肩膀上压了太多东西。
那些东西,比眼泪重得多。
“走。”顾昭昭裹紧衣服,“去天水。”
苏晓凛快步跟上。
“昭昭,那信封里装的到底是什么?”
“钱。我攒的津贴和项目奖金。”
“……多少?”
“两千。”
苏晓凛倒吸一口凉气,脚步都顿了一下。
好家伙。
两千块。
在这1981年,那是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三四年的工资。
“还有一封信。”顾昭昭继续往前走,“前几天跟外公通电话,他让我无论如何要转交的。”
苏晓凛识趣地闭了嘴。
巷口路边,军用吉普已经挂着火。
裴凛靠在车门抽烟,见她们出来,立刻掐了烟头拉开车门。
顾昭昭开门上车。
吉普车发出一声轰鸣,汇入兰州清早灰蒙蒙的街道,朝着东南方向疾驰。
车窗外,城市正在苏醒。
推着板车卖大白菜的老汉,蹬着二八大杠赶去车间的青年,蹲在马路牙子上端着海碗吸溜牛肉面的工人。
这人间烟火气,热气腾腾。
可这些人,谁也不知道韩正清是谁。
谁也不知道,十多年前,在那片连鸟都不飞的戈壁滩上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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