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高考只剩三天。
李淑华恨不得把她锁在屋里,但厂里出了这么大的事,她坐不住。
“姐夫,外商看的是体系。”张璇走到黑板前,拿起粉笔。
“产品好是敲门砖,管理体系才是护城河。”
她在黑板上写下六个词。
整理、整顿、清扫、清洁、素养、安全。
“这叫6S管理。”张璇转过身。
“多余的东西扔掉,有用的东西定位定量,打扫卫生直到没有死角,把这些变成制度,最后养成习惯。”
李国强盯着黑板上的字,眼睛发红:“得花多少钱?”
“买几桶油漆,几把刷子的钱。关键是时间。”张璇敲了敲黑板。
“姐夫,外商明天下午的火车走,咱们只有一天半。”
“老马,通知车间,停工!”李国强猛地站起来。
“啥?”老马跳脚。
“省城那边催货催疯了,停一天少赚几万块!”
“停!”李国强吼道。
“这单子拿不下,红星厂一辈子只能在省里打转,大喇叭广播,全厂集合!”
半小时后,操场上站满了人。
工人们怨声载道。
正赶上计件工资赚钱的时候,突然喊停,谁心里都不痛快。
李国强没拿大喇叭。
他脱了外套,穿着件破背心,手里拎着一把铁铲和一桶汽油。
“我知道大伙想赚钱,但今天,咱们得先学会怎么当一个现代化的工人1”李国强走到车间门口。
“从现在起,全厂大扫除,谁嫌脏不干,结工资走人。”
说完,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把汽油倒在陈年油垢上,挥起铁铲用力铲。
刺耳的摩擦声在厂区回荡。
老马咬咬牙,找了把铲子跟上去。
老朱把手里的烟头一扔,踩灭,也冲了进去。
几百号人动了起来。
车间里乌烟瘴气,十年的污垢被一层层剥离。
废弃的机器零件被当废铁卖掉,堆积如山的边角料全部清空。
晚上,张璇带着几个技术员,拿着皮尺在地面上量尺寸。
绿色的环氧树脂地坪漆连夜刷满整个车间,黄色的油漆画出笔直的通道线。
“通道内绝不允许放任何东西,物料筐必须放在黄色方格里。”张璇拿着图纸指挥。
墙上钉了木板。扳手、螺丝刀、剪刀挂在上面,背后用黑笔画出轮廓。
拿走哪件工具,墙上就空出一个明显的形状。
第二天清晨,工人们换上了统一的蓝色工装。
女工的头发全部塞进工作帽。
老朱习惯性地摸口袋想抽烟,李国强走过去,直接从他兜里把烟盒掏出来,扔进垃圾桶:“厂区禁烟,罚款五十,从下月工资扣!”
李国强没留情面。
老朱脸涨得通红,没敢顶嘴。
下午两点。县委招待所。
迈耶的行李已经装进行李箱。桑塔纳停在楼下。
李国强堵在走廊里,衣服上沾着绿油漆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迈耶先生,再看一眼,就一眼。”李国强挡在迈耶面前。
翻译皱着眉:“李厂长,迈耶先生的行程很紧……”
迈耶抬起手,制止了翻译。
他看着李国强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,看了看手表:“Ten minutes.”
迈耶点头。
桑塔纳再次开进红星厂。
迈耶走下车,来到缝纫车间门口。
他的脚步顿住了。
一天前那个昏暗、油腻、杂乱的作坊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平整光洁的绿色地面。黄色的通道线笔直延伸。
物料筐整齐地排列在指定的黄色方格内,没有一个越界。
墙面白净,工具板上的工具严丝合缝地贴在画好的轮廓上。
车间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哒哒声。
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,戴着帽子,动作麻利规范。
没有人抽烟,没有人光膀子。
迈耶走进通道。
他走到那台杜克普机器前,再次掏出一方新的白手帕,在机壳底下最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抹了一把。
手帕依然雪白。
迈耶转过身,蓝色的眼睛里没了轻视。
他看着李国强,又看看墙上挂着的“6S管理规范”牌子。
“It's a miracle.”迈耶吐出一句话。
翻译咽了口唾沫,转头对李国强说:“迈耶先生说,这是一个奇迹。”
迈耶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金笔,走到旁边一张擦得一尘不染的检验桌前。
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,直接翻到最后一页。
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作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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