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山泊白茫茫的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水,哪里是岸。
史进的船队直接在金沙滩靠岸。
岸上,早有兵士接住。
领头的队正单膝跪地,抱拳过头:“末将参见太上皇!山下已经准备好了,只等太上皇上山。”
史进点了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
他沿着山路,向山上走去。
山路是青石铺的,台阶上积了厚厚的雪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
道两旁是光秃秃的槐树,枝丫上挂满了雪,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滑落,砸在地上,发出“噗”的一声闷响。
史进走得不快。
他甚至可以说走得很慢。
每走几步,他就要停下来,看一看路旁的树,看一看远处的山,看一看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“大郎,”鲁智深走在他身侧,见他走得慢,便放慢了脚步,“累不累?”
史进摇了摇头。
“不累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就是——想多看几眼。”
鲁智深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跟在史进身侧,陪着他,一步一步,慢慢地走。
断金亭到了。
亭子还是那座亭子,青砖灰瓦,飞檐翘角。
檐下的积雪堆了半尺厚,将瓦楞的轮廓都模糊了。
亭中站着几个兵士,见史进来了,连忙挺直腰杆,长枪握得笔直。
史进在亭前站定,目光落在那块匾额上——“断金亭”。
三个字,铁画银钩,力透纸背。
是当年晁盖的手笔。
“林教头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林冲走上前,抱拳躬身:“太上皇。”
史进转过身,看着他,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林教头,当初你是不是就是在这里,结果了王伦?”
林冲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只是一瞬间。
随即他点了点头,声音沉稳如常:“正是。晁天王他们上山,王伦那厮不肯收留,没有法子,只好结果了他。”
史进点了点头。
他转过身,又望着那块匾额,沉默了片刻。
“王伦那厮,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,“不让别人造反,别人就造他的反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。
“不过还是学究的那句话厉害——”
他转过身,看着吴用。
“‘林教头,不可伤了头领性命啊。’”
吴用随即笑了。
“太上皇好记性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几十多年了,还记得。”
众人哈哈大笑。
那笑声在山间回荡,震得树枝上的积雪都簌簌往下掉。
晁盖、宋江和王英的墓在后山。
墓前有一片空地,空地上摆着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香炉和烛台。
香炉里的香灰已经满了,烛台上插着半截蜡烛,蜡烛早已燃尽,只剩下一滩凝固的蜡油。
墓前,雪已经扫过了。
是守山的兵士们提前清理的,地面上的雪被扫到一旁,堆成两座小小的雪山,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板。
史进站在三座墓前,一动不动。
他的身后,公孙胜、朱武、吴用、鲁智深、武松、林冲、花荣、李逵、宋清、吕方、郭盛、阮良——十二个人,一字排开,鸦雀无声。
“祭品摆上。”史进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。
阮良应了一声,带着几个兵士,将祭品从食盒里端出来,一样一样地摆在石桌上。
一盘炙羊肉,一盘清炒时蔬,一碟酱瓜,一碟腌菜,还有一壶酒,三只酒盏。
每一座墓前,都摆了一份。
摆完了,阮良退后几步,然后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去。
那声音很重,膝盖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晁天王,小侄代表父亲和两位叔叔,来看您了!”
他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咚。咚。咚。”
每一下都很重,磕得额头上渗出了血。
公孙胜走上前,在晁盖的墓前跪下。
他穿着一身道袍,拂尘搭在臂弯里,腰背挺得笔直。
“天王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,“贫道来看你了。”
他磕了三个头。
林冲也走上前,在晁盖的墓前跪下。
“天王,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小弟来看你了。”
他磕了三个头。
武松走到宋江的墓前,跪下。
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,腰系皮带。
“公明哥哥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,“兄弟来看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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