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。”史进看着许贯中问道:“你说说,我死了之后,后世之人会执行这个制度吗?”
许贯中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后,放下茶碗,抬起眼皮,看着史进。
“陛下想听真话,还是想听假话?”
“当然是真话。”
史进的声音没有犹豫,甚至带着一丝急切——那急切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出来,但许贯中听见了。
许贯中沉默片刻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:
“陛下的变法,后人会保留一部分,但有一部分决然会被后人抹掉。”
史进的眉头微微皱起,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。
“会被抹掉哪一部分?”
“很小的一部分。”许贯中的声音依旧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,“抹掉御史中工农兵占九成,后人会换成豪强大商读书人占九成。”
“很小的一部分”——可史进知道,这一小部分,恰恰是这次变法的核心。
没有了九成工农兵,御史大会就成了豪强士大夫的天下。
和赵宋的“与士大夫共天下”又有什么区别?
他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日头从窗棂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,久到那几只麻雀从枝头飞走了又飞回来,久到茶碗里的茶彻底凉透。
“何以见得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发涩。
许贯中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扇。
冬日的风涌进来,带着凉意,吹得他青衫的一角微微拂动。
他没有回头,声音从窗口飘来,很轻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。
“从古至今,皆是如此。”
“以前可没有我这样的变法。”史进的声音高了半度,带着一丝不服气。
他转过身,看着史进。
“何曾没有?”
史进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“请先生详说。”
许贯中走回座位,却没有坐下。
他只是靠在那张黑漆椅子的扶手上,双手抱胸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光秃秃的槐树枝上。
“比如科举。”他开口,声音沉稳如常。
史进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许贯中继续说着:“从曹操的唯才是举,到隋炀帝的科举,是历代帝王与豪强门阀争夺官员选拔权、国家统治权、社会财富与土地控制权。一开始,豪强们用抹黑、暴乱来推翻旧的皇权,树立新的皇权来抵制,最终还是皇权取得了胜利。可是豪强门阀很快就适应了科举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史进。
“他们通过垄断读书权来垄断官员选拔权,最终依旧牢牢的掌控着国家统治权、社会财富与土地控制权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变得锋利起来。
“陛下九成御史工农兵,目的也是在和他们争夺这个权力。他们也会慢慢的适应陛下的方略,最终颠覆陛下的方略,以达到他们的目的。”
史进沉默了。
许贯中知道,史进的心里,正在翻江倒海。
“难道没有办法破吗?”史进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低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许贯中的眼睛微微一亮。
只是一瞬间,随即又恢复了那惯常的平静。
“办法是有,却还没有人这样做过。”
史进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请先生指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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