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龙府的城门,在午时三刻轰然洞开。
不是被攻开的,是自己打开的。
守城的金军士卒早已跑光了,有的往北逃进了深山,有的往东投了倭人,有的脱下军服混进了百姓之中。
剩下几个老弱残兵,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,便干脆打开了城门,跪在城门洞两侧,双手高举过头,瑟瑟发抖。
城门是木制的,包着铁皮,铁皮上满是箭孔和刀痕,有些地方的铁皮已经剥落了,露出下面被虫蛀过的木头。
门轴“吱呀呀”地响着,像老人关节发出的呻吟。
完颜娄室勒马立于城门前,望着那条通向城内的青石大道,一动不动。
完颜希尹与他并辔而立。
后面是五百女真骑兵。
他们的甲胄破旧不堪,有的还穿着从战场上捡来的梁军甲胄,甲叶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。
他们的手握紧了刀枪,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座曾经属于他们的都城。
风吹过城门洞,呜呜地响,带着一股子陈旧的、腐败的气息——那是亡国的气息。
“走吧。”完颜娄室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稳,“替大梁的汉人,开路。”
他双腿一夹马腹,战马长嘶一声,踏上了那条青石御道。
马蹄踏在青石上,发出清脆的“哒哒”声,在空旷的御道中回荡。
完颜希尹紧随其后。
五百女真骑兵,如同一道灰色的溪流,无声地流进了这座他们曾经誓死守卫、如今却要以降将身份进入的城池。
没有人欢呼。
没有人张望。
只有马蹄声,和风吹过门洞的呜呜声。
城中的百姓早已躲进了屋里。
门窗紧闭,门板后面偶尔传来一两声孩子的啼哭,随即又被大人的手捂住了。街巷空荡荡的,只有风卷着落叶和纸钱,在青石路面上打着旋儿。
完颜娄室没有看两旁的街巷。
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方,盯着那条御道的尽头——那里,大金皇宫的殿顶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光。
他想起当年跟着太祖阿骨打打进黄龙府的时候。
那时候,他还是个年轻的将领。
那时候,女真人何等威风。
现在呢?
他是作为敌人的先锋,走进这座城的。
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“娄室。”完颜希尹策马上前,与他并辔,声音压得很低,“别想了。”
完颜娄室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马蹄声继续在青石上回荡。
半个时辰后,城门口再次传来马蹄声。
这次不是五百骑,是千军万马。
韩世忠勒马立于城门前,望着那条通向城内的青石大道,一动不动。
吴玠策马上前,与他并辔而立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
黄龙府,金人的老巢,如今终于被他们汉人踩在了脚下!
“进城。”韩世忠双腿一夹马腹,战马长嘶一声,踏上了那条青石御道。
吴玠紧随其后。
两匹战马,并辔而行,马蹄踏在青石上,发出清脆的“哒哒”声,在空旷的御道中回荡。
他们的身后,鲁智深、王进、呼延灼、雷横、杨志、郑天寿六将并排而行。
六员大将,六匹战马,六种神情,却都有着同样的兴奋。
再后面是浩浩荡荡的梁军主力。
步兵在前,骑兵在后,辎重车队在中间。
马蹄声、脚步声、车轮声汇成一片连绵不断的闷雷,震得御道两旁的店铺门板都在微微颤抖。
韩世忠和吴玠走在最前面。
两人并辔而行,都没有说话。
风吹过城门洞,吹动他们的披风,在身后猎猎作响。
那赤色的披风在日光下格外醒目,像两面流动的旗帜。
大军进了城。
韩世忠和吴玠并辔穿过御道,穿过广场,在皇宫的正门前勒住了战马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那马蹄声又快又急,像一阵密集的鼓点,在空旷的御道上炸开。
韩世忠转过身去。
一匹快马正从御道上飞驰而来,马上骑士穿着一身青色官袍,腰系皮带,头戴展脚幞头——那不是武将,是文官,是传旨的。
那骑士在宫门前勒住战马,翻身下马,靴子砸在青石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他的脸上满是风尘,嘴唇干裂起皮,眼窝深陷,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。
“韩帅!吴帅!”他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一个卷轴,声音沙哑却清晰,“陛下圣旨!”
韩世忠接过圣旨,展开。
吴玠走到他身侧,与他并肩而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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