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江北岸的夜色,被炮火撕成了碎片。
舒州城北,十里之外,吴玠勒马立于一处土丘之上,望着远处那座被火光映红的城池,一动不动。
他的身后,五万大军如同一条灰色的长龙,沿着官道蜿蜒展开,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汇成一片流动的星河。
夜风从江面上吹来,带着水汽和硝烟的气味,卷起他玄色披风的衣角,在身后猎猎作响。
那张被西北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上,看不出任何表情,只有一双眼睛在火光中微微闪动。
“经略相公。”杨志策马上前,与他并辔而立。
这位当年的青面兽,如今已是坐镇一方的督护,脸上那道青色的胎记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醒目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沉稳:“李俊的水军已经封锁了城南的江面。阮家兄弟的水军堵住了东面的水道。舒州城,已经是一座孤城了。”
吴玠点了点头,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座城池上。
城头上的“明”字大旗在火光中忽隐忽现,像一只垂死挣扎的飞蛾。
城下,梁军的营寨已经扎了起来,帐篷一顶挨着一顶,从城墙根一直延伸到三里之外,将整座城池围得水泄不通。
“贺从龙,八骠骑,”杨志忽然冷笑一声,“名头倒是叫得响,就是不抗打,一打就往城里跑。如今被围在城里,连个响屁都不敢放。”
吴玠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望着那座城池,望了很久。
“不是不敢放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是放不出来。”
杨志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吴玠抬起手,指向城头。
那里,火光映出几道人影,在城墙上匆匆来去,像一群被惊扰的蚂蚁。
“你看那些巡逻的士卒——脚步虚浮,队形散乱,连手里的长枪都握不直。这不是精兵的样子。”
他的手缓缓放下,目光变得更加深邃:“真正能打的不是贺从龙从江宁带来的三万人,是庞万春的一万多人,那些人都是跟着我大梁北伐过的,都是精兵悍将,但是他们见过大梁的军威,见过大梁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。他们回来之后,把那些事传遍了全军上下。现在,整个舒州的明军都知道——梁军不滥杀,不抢掠,不侮辱俘虏。梁军的百姓有田种,有饭吃,有衣穿。所以,他们不想打,不然咱们没有这么容易就将舒州围住。
杨志望着远处那座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城池,望着城头上那些仓皇的身影,忽然觉得,这座城已经不需要打了。
它自己就在垮。
舒州城内,北门城楼。
贺从龙站在箭垛后面,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他面前的城墙上,每隔十步便有一名士卒。
可那些士卒站得歪歪斜斜,有的靠着墙垛打瞌睡,有的蹲在地上啃干粮,有的干脆把长枪靠在墙上,双手抱膝,望着城外那片灯火通明的梁军营寨发呆。
没有人说话。
没有人张望。
没有人像他一样,死死盯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寨,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“将军。”刘赟大步走上城楼,甲叶铿锵作响。这位飞龙大将军的脸上,此刻也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。他走到贺从龙身侧,压低声音:“城南的水门被李俊堵了。东面的水道也被阮家的水军封死了。城里——出不去,也进不来。”
贺从龙的手攥紧了箭垛上的青砖,指节泛白。
“还有,”刘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庞万春的人马……不太对劲。”
贺从龙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猛地转过身,目光如刀:“什么不对劲?”
刘赟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艰难地开口:“末将方才去城西巡视,庞万春的营寨里,火把都熄了。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末将要进去查看,被他的亲兵拦住了,说庞将军身体不适,已经歇下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:“可是末将听见,寨子里有人在说话。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商量什么。”
城楼上,骤然一静。
那静不是沉默,是某种沉重到几乎凝成实质的东西,压在两个人之间。
远处梁军营寨里的火光映在贺从龙脸上,将那张满是横肉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庞万春……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。
但是,贺从龙知道,庞万春是明教五散人之一,教中的地位远在他这个天地风雷四门教头之上。
明教的组织结构是教主,左右光明使,四大护教法王——邓元觉、石宝、厉天润和司行方就是四大护教法王——五散人,五行旗,最后是天地风雷四门。
“将军,”刘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一丝急切,“要不要把庞万春叫来,当面问个清楚?他若真有异心——”
“问?”贺从龙打断他,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是要逼他造反吗?你要知道,他的妹子现在就在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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