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末的北邙山,已经能看见嫩绿的草芽从去岁枯黄的草丛中探出头来。
山脚下的麦田里,农人正赶着牛犁地,吆喝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。
但山腰上那片新辟的墓园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五百七十三座坟茔,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脚。
每一座坟前都立着石碑,石碑上刻着死者的名字、籍贯、阵亡的地点。
有些碑前还摆着祭品——几个杂面饼子,一碗浊酒,一捧新摘的野花。
这是为大梁开国和在抗击胡虏的战场上,为国家做过重大贡献的兵将们的安葬之地。
从梁山泊时代开始,但凡战死的兄弟,能寻回遗体的,都葬在这里。
寻不回遗体的,也要立一座衣冠冢。
史进说过一句话:活着的时候他们跟着我拼命,死了,我给他们守着。
此刻,墓园最深处,一座尚未掩埋的墓穴。
墓前的石碑上刻着:
“大梁永宁县侯、北伐西路军前军统制汤怀之墓”
碑文是朱武亲笔所题。
墓穴前,一口尚未合拢的棺木静静停着。
汤怀躺在棺中,换了一身崭新的赤色战袍,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,脸上的血污已经洗净,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。
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仿佛只是睡着了,正在做着一个好梦。
棺木四周,站满了人。
最前面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,穿着麻衣,腰间系着草绳,手里握着一杆白幡。
他的眼睛红得像桃,嘴唇紧紧抿着,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
汤英。
汤怀的独子。
史进站在棺木的另一侧,玄色常服外罩着一件素衣。
他的目光落在棺中那张熟悉的脸上,一动不动。
公孙胜站在坟前,拂尘搭在臂弯里,面前摆着一张香案。
案上供着三牲、时果、清酒,还有三个托盘。
托盘上,放着三颗人头。
中间那颗,面目狰狞,须发戟张,脖颈处的刀口还在往外渗着暗红的血——正是纥石烈阿邻。
左边那颗,面色灰败,双目圆睁,死不瞑目——是郭药师。
右边那颗,须发花白,脸上带着临死前的恐惧——是刘彦宗。
三颗人头,三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人物。
纥石烈阿邻,杀熊谷一战亲手割下种师中头颅的女真猛安。
郭药师,常胜军主帅,叛宋降金的汉奸。
刘彦宗,金国枢密院事,主持燕京政务的汉臣。
这两个梁军的俘虏,他们的脑袋现在都在祭桌上摆放着,成为祭奠汤怀的供品。
郭药师和刘彦宗都是史进为了祭奠汤怀今天现杀的。
新鲜热乎。
公孙胜的声音在山风中响起,不高,却一字一字清晰入耳:
“维大梁洪武五年四月廿八,皇帝遣大梁国师公孙胜,以清酒时馐、三牲香烛,致祭于永宁县侯汤怀将军之灵前。”
山风呼啸,吹得那三颗人头上的发丝微微飘动。
“将军忠勇,冠绝三军。团柏之战,身先士卒。赤膊冲阵,手刃敌酋。以寡敌众,死战不退。血染战袍,犹自酣战。终与敌同归于尽,壮烈殉国……”
公孙胜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念到“壮烈殉国”四字时,在场的人同时低下了头。
汤英的身子晃了晃,却死死咬着牙,没有倒下。
史进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将军之忠,可昭日月。将军之勇,可撼山岳。将军之死,重于泰山……”
念罢祭文,公孙胜抬起头,望向史进。
史进缓缓走上前。
他走到棺木前,低头看着汤怀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抚了抚汤怀的脸。
那脸冰凉,硬得像石头。
“汤怀兄弟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你安心去吧。英儿,我替你养。纥石烈阿邻,你带来了。郭药师、刘彦宗,我让他们去下面陪你了。”
史进转过身,目光落在汤英脸上。
那个十一二岁的少年,此刻已经泪流满面。
但他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来,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,像一只受伤的幼兽。
史进走到他面前,俯下身,伸出手,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。
“英儿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汤英抬起头,望着这张陌生的脸。
“你父亲,”史进说,“是条好汉。”
汤英的嘴唇翕动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史进握住他的手,那小手冰凉,却在微微颤抖。
“从今天起,”史进一字一句,“你就是我史进的儿子。”
汤英愣住了。
他望着史进,望着这个穿着素白麻衣、眼睛却红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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