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,他们都躺在这里,安安静静地,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梁军将士们垂首立于官道两侧,目送着那些棺木远去。
没有人哭。
但很多人的眼眶红了。
队列末尾,郑彪的目光一直落在那片狼藉的战场上,落在那些被烧黑的寨栅上,落在那些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上。
“厉将军。”他忽然低声开口。
厉天润侧过头。
“你看那寨栅。”
厉天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寨栅的断裂处参差不齐,有几处明显是被重物撞击开的。
寨栅外的地面上,密密麻麻全是脚印——有往寨内冲的,也有往后撤的,层层叠叠,乱成一团。
“金狗是从北面山道摸上来的。”厉天润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他们几个能听见,“先放冷箭射望楼,然后大队扑上。这是标准的夜袭打法。”
王寅点了点头。
“你们看那里。”他的下巴朝一个方向扬了扬。
那是寨栅北面的一道缺口。
缺口处的地面,已经被血浸透了,踩上去必然是黏稠的泥泞。
缺口两侧的寨栅上,刀痕累累,有几处甚至被砍得只剩半截木桩。
“那是堵口子的地方。”王寅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至少死了上百人。”
庞万春的目光落在那道缺口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他是射箭的,眼力最好。
他看见缺口内侧的地面上,有两处倒下的痕迹,痕迹周围的泥土被蹬得乱七八糟,那是人在生死搏杀时留下的。
“你们看那边。”郑彪忽然指向寨栅东侧。
那里,一片马蹄印杂乱无章,有往来的,有往去的,有并排的,有交错的。
马蹄印中,有几处格外深的凹陷,那是战马剧烈挣扎时留下的。
“岳云的援军是从东面来的。”厉天润道,“那片马蹄印,应该是他冲杀的地方。”
王寅的目光在那片马蹄印上停留片刻,又移向更远处。
北面,那座土坡。
“金狗的帅旗,应该就立在那里。”他轻声说。
从这个距离看过去,土坡上的地形一目了然——坡顶平坦,坡势和缓,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。
若金狗的帅旗立在那里,可以俯瞰整个团柏谷。
“那小崽子,”庞万春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,“从东面冲进来,不先救寨,而是直扑土坡。胆子够大。”
郑彪点了点头。
“应当是没有冲上去”他说,“不然完颜娄室的人头,此刻就该挂在这里了。”
四人再次沉默。
他们都是沙场老将,一眼就能看出昨夜战况的惨烈。
金狗的突袭堪称完美——时间选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路线选在北面最隐蔽的山道,兵力至少三千,领兵的是完颜娄室那种级别的统帅。
若是他们明军,这一夜袭,恐怕就全军覆没了。
可梁军不仅顶住了,还保住了团柏谷。
不仅保住了团柏谷,还杀了对方一员赫赫有名的猛安。
这四员明将的脑海里同时升起了一个不该有的念头:“与我大明厮杀的亏得不是这岳飞的人马,不然……”
这只是个念头,谁也没有往下想,谁也没有说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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