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,有人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陛下——”
林冲从班中抢出,扑通跪倒,叩首于地,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:
“陛下!关将军年事已高,登州苦寒之地,此去千里,他……他这把年纪,如何受得了?臣请陛下开恩,就让他留在洛阳,不得出门,臣愿担保他此生再不踏出府门一步!”
史进看着林冲。
看着这个从梁山一路走来的兄弟,看着这个在战场上从不变色的汉子,此刻跪在冰冷的金砖上,眼眶通红,嘴唇翕动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。
只是沉默着。
那沉默太长了,长到林冲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长到殿中百官的呼吸都压到了最低。
“林经略。”史进终于开口。
声音不高,甚至算得上温和。
但那温和,让林冲的脊背骤然一凉。
“我对他,已经是法外开恩了。”史进一字一句,“难道你不知道吗?”
林冲的嘴唇剧烈翕动。
他想说他知道,想说陛下确实已经开恩,想说按律关胜当斩陛下留他一条性命已是天高地厚之恩——
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只是跪在那里,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,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。
“臣……知道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殿中又是一阵骚动。
韩世忠从班中抢出,跪倒在林冲身侧。
他抬起头,那张常年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上,满是复杂的神情。
“陛下!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力道,“关铃随臣北伐,每战必冲在最前,真定之战,他率五百骑兵冲击刘豫万人中军,身被十余创,仍死战不退——此等虎将,乃国之栋梁!臣请陛下法外开恩之后再降恩,降关……胜留在洛阳!哪怕终生囚禁,也好过流放登州!”
他用的是“关胜”,不是“关将军”。
因为不能再称呼他为关将军了。
史进看着韩世忠。
看着这个在北伐战场上纵横驰骋、所向披靡的大将,此刻跪在地上,为一个违抗圣意的罪将求情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彻骨的、汹涌的、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累。
“关胜是关胜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,“关铃是关铃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从古至今,打了如此败仗的将领,有不株连家人的吗?”
韩世忠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没有说出话来。
“登州距离沙门岛只有一步之遥了。”史进的声音骤然一冷,“还要怎样?”
他望向殿中,望向那些低垂的头颅,望向那些闪烁的目光,望向那些或悲或惧或叹的面孔。
登州和沙门岛虽然只有六十里的距离,但是沙门岛孤悬海岛、缺粮少药、劳役繁重、看守暴虐。
犯人多死于饥饿、疾病、虐杀、海难,几乎有去无回。
据史料记载,十年间发配约三千人,存活仅一百八十余人,生存率约百分之六。
甚至八仙过海的原型就出自沙门岛。
北宋有五十余犯人趁夜泅渡,仅八人生还。
真真是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了……
“再降恩?”他一字一句,像钝刀割肉,“那宣赞兄弟能活过来吗?再降恩,我们对得住宣赞的家人吗?”
他的声音忽然拔高:
“关胜的事,就这样定了!不用再议!”
那一声,如惊雷炸响,震得殿中人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没有人再说话。
没有人敢再说话。
刑部尚书裴宣从班中抢出,跪倒在地,高呼:
“陛下圣明!”
那四个字,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,久久不散。
史进没有理会。
他只是望着关胜。
望着那个依旧伏跪在地、一动不动的身影。
“带下去。”他说。
两名亲卫上前,将关胜架起。
关胜终于抬起头。
他的脸上没有泪,没有悲,没有怒,只有一种奇异的、近乎解脱的平静。
他望向史进。
嘴唇翕动了一下。
想说什么。
想说他错了,说他不该不听刘锜的劝,说他对不起宣赞,说他愿意领罪——
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只是深深看了史进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太多东西。
然后他被架着,一步一步,走出殿门。
那灰白的囚服,在晨光中渐渐远去。
殿中,长久的沉默。
史进站在御座前,一动不动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。
只是望着那扇已经空荡荡的殿门,望着门外那片越来越亮的晨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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