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,挤成一团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韩昌垂着头,下颌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。
史进看着他们。
看着这两张年轻的、尚未被官场风霜侵蚀的脸。
“你们是洪武学堂出来的。”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朕把你们从学堂拔擢出来,直接放到兖州——知府、通判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们知道为什么吗?”
卫元直喉头滚动,艰涩地开口:“陛下……陛下恩典……”
“不是恩典。”史进打断他。
他站起身,绕过书案,走到那两名学子面前。
他比卫元直高半个头,比韩昌矮些许。
此刻他站在这两人面前,没有帝王威仪,没有沙场煞气,只是一个彻夜未眠、满身疲惫的年轻人。
“周明甫,是进士出身。”史进的声音很轻,“听过圣人教诲,读过圣贤书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?”
没有人能回答。
卫元直垂着头,盯着自己的靴尖。
那双靴子是学堂发的,已穿了一年多,鞋帮磨破又补过,针脚细密,是他离京前妻子连夜缝的。
韩昌攥着衣角,指节又开始泛白。
“朕没有恩典给你们。”史进的声音回到那种不疾不徐的平稳,“兖州不是膏腴之地。朕给你们的,是一个烂摊子——田赋虚额要核减,胥吏猾役要清理,百姓对朝廷的信任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要一点一点,一粒米一粒米地,重新攒起来。”
他走回书案边,没有坐,只是靠在那把黑漆交椅的扶手上。
“周明甫的事,朕告诉你们,不是要你们战战兢兢,吓得连笔都不敢提。”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名年轻人身上,“是要你们记住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坏朝廷法度的,不是金虏,不是方腊,更不是寻常百姓,是这些穿官袍、坐堂上、口称圣贤、手刮民脂的蠹虫。”
他抬起头,一字一句:
“你们若是想封侯拜相、青史留名,就给我小心谨慎,严守朝廷法度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算得上温和。
但那温和比雷霆更令人脊背生寒。
“否则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周明甫,就是你们的,前车之鉴。”
“臣——”
卫元直和韩昌同时跪倒,额头深深触地。
“臣必以周明甫为镜鉴,恪守朝廷法度,不负陛下深恩!”
史进看着那两颗几乎要埋进青砖的头颅,沉默良久。
“……去吧,今天就走,不要耽搁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疲惫。
卫元直和韩昌叩首,起身,倒退三步,转身离开。
堂外,脚步声渐远。
时迁还站在那里。
他没有跟那两名学子一起退下。
从进门到现在,他几乎没动过,像一尊嵌在阴影里的石像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
史进没有看他。
他走回书案边,端起那盏冷茶,一口饮尽。
“时迁兄弟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刺奸司,”史进放下茶碗,开口问道:“有多少可用之人?”
“回陛下。”时迁的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两人能闻,“刺奸司现有暗桩一百四十三人。另有外线人约五百,多为商贾、脚夫、客栈掌柜——各色人等,皆可一用。”
史进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看时迁,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。
槐叶已落尽,光秃的枝桠在晨光中伸展,如干枯的手指。
“派人出去。”史进的声音很平,“遍布各州县。”
时迁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没有问“所查何事”。
他等着。
“兖州的事,”史进顿了一下,“你也听说了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“臣……略知一二。”
史进继续道,声音依然很平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:
“兖州不是孤例。”
时迁垂着头,没有应声。
“朝廷的法令,从洛阳发出去,传达下去。”史进的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像钝刀,“可是……百姓不知道朝廷减了赋,不知道那些穿着官袍坐在堂上的人——是可以抓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传着传着,朕就成了那个把人逼到易子而食的暴君。”
堂内骤然一静。
那静不是沉默,是某种沉重到几乎凝成实质的东西,压在案上、压在梁柱间、压在那道猩红斗篷垂落的褶皱里。
时迁跪了下去。
他没有说“陛下息怒”,没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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