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进闭上眼。
他看见了大梁的北伐,旌旗蔽日,万马千军,收复河山,犁庭扫穴,万世太平。
他看见了大梁的疆土,州县井然,仓储丰盈,百姓安居,文治武功。
他还看见那口破锅里翻滚的浑浊汤水,看见那只小小的、浮沉的手,看见那枚滚落泥尘的头颅空洞的眼窝,看见何六夫妇茫然、麻木、不敢置信的眼神。
“三成……大官人,您这是哪里听说的?”
他猛地睁开眼:“传令,”他的声音平稳如刀裁,“明日启程前,先往兖州。”
他已经等不及派去兖州的人回报了。
他恨不得马上就知道,是谁在兖州将税收到了八成!
深夜,营火跳动,映照着他沉默的面容。
他坐在火边,背靠一块青石,手里拿着那封已反复看过数遍的徐州军报,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吕方、郭盛、董芳和张国祥守在近旁,也不说话。
夜深了,营火渐熄。
轮值的亲卫轻手轻脚添柴,偶尔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远处,夜鸟偶尔啼鸣,凄厉而短促。
史进猛地一把将军报甩在地上。
这不是他想要的大梁!
次日清晨。
天刚蒙蒙亮,雾气未散,荒野笼罩在一片乳白之中。
史进已在亲卫服侍下穿戴完毕,正准备传令启程。
一名守夜的亲卫忽然从院墙方向狂奔而来,脸色惨白如纸,扑倒在史进面前,声音都变了调:
“陛、陛下——!”
史进心头猛地一沉,来不及问,大步冲向昨夜那户人家所在的院落。
院门还是昨夜那扇歪斜的破木门。
晨雾中,门框上的蛛网犹在,挂着细密露珠。
史进一步跨入院中。
然后,他停住了。
院中央,那口倾覆的铁锅还歪在原处,锅底朝天,像沉默的墓碑。
锅边的灰烬早已冷透,昨夜留下的干粮、肉脯、皮袍,整整齐齐地堆在一旁,纹丝未动。
而在正屋那根低矮的横梁下——
四条身影,静静悬垂,下面坐着那孩子。
晨雾穿过破败的门窗,丝丝缕缕缠绕着他们早已僵硬的躯体。
老夫妇并排,枯槁的手垂落,指尖几乎相触。
中年男子与他的妻子挨着,脚尖低垂,离地仅寸余。
他们的脸上,没有痛苦,没有挣扎,只有一种奇异的、近乎解脱的平静。
史进站在门槛边,像被钉在原地。
吕方、郭盛、董芳和张国祥追到院门口,看清院中景象,同时僵住了。
亲卫们尽数停步于院外,无人敢进,无人敢言。
晨雾愈浓,裹着这小小的院落,裹着四条悬垂的、不再受苦的躯壳,裹着那锅朝天、再也煮不出任何吃食的铁器。
史进缓缓跪了下去。
他跪在门槛边,跪在那粗糙的、生满青苔的石板上。
他没有出声。
吕方、郭盛等一众人等赶忙跪下。
只是那么跪着,对着四条悬垂的身影,对着那五个字的遗言,对着这满院弥散不去的、连死也无法带走的耻辱与绝望。
许久,他站起身:“留下几个人,买四口棺木,将他们好好安葬。”
“是。”吕方回答。
“董芳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带上孩子。”随即转身跨出院门,头也不再回了。
“去兖州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却冷得仿佛从万年冰层下凿出,“传令亲卫军,将严洲城给我团团围住,不准任何人进出!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要看看,那些把三成变成八成的‘父母官’,到底长了几个脑袋。”
午后。
兖州城。
这座鲁西南的古城,城垣虽不如汴梁、洛阳雄壮,却也齐整坚实。
城楼上,“大梁兖州府”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飘扬。
城墙下,市集熙攘,商贩叫卖,一派太平气象。
守城门的兵丁懒洋洋靠在墙根晒太阳,偶尔瞥一眼进出城门的百姓,目光漠然。
忽然,有人抬头望向官道尽头。
先是烟尘。
然后,是闷雷般的蹄声。
蹄声由远及近,由疏转密,渐渐汇成一片令大地颤抖的轰鸣。
烟尘中,无数赤色旗帜如潮水涌出,每面旗上都绣着斗大的“梁”字。
旗帜下,大梁骑兵铺天盖地,长枪如林,刀光胜雪。
那守门兵丁张大嘴,连滚带爬扑向城楼报警,却已晚了。
骑兵洪流毫不停歇,如钢铁巨蟒般分作两股,瞬间将兖州四门围了个水泄不通!
城门洞开,奔逃的、叫喊的、茫然不知所措的百姓与守军被迅速隔离至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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