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别宴的热闹散了的时候,夜色已经慢慢盖过了顾家村的黄土坡,老槐树叶被晚风一吹,沙沙地响,细碎的月光透过叶子缝落下来,洒在八仙桌的杯盘碗盏上,也洒在每个人脸上,那股子舍不得的劲儿,明眼人都能看出来。
乡亲们挨个儿起身告辞,临走前都拉着顾堇峰的手念叨几句,有的往他兜里塞一把煮鸡蛋,有的递给他几块自家蒸的粗粮饼,絮絮叨叨的,全是实在话,在夜里飘着,暖得人心头发热。
李长贵走得最晚,他帮着顾建军把碗筷收拾到灶房,又拉着顾堇峰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定,语气沉乎乎的,特意叮嘱:「堇峰,十天后的大清早五点,乡里的徵兵车在村口晒谷场集合,你可千万别晚了,误了车就麻烦了。行李不用多带,部队里有统一的被褥和军装,就带几件换洗衣裳丶俺给你办的那些手续,还有你娘给你准备的乾粮,够吃就行。」
顾堇峰使劲点头,双手攥着那叠入伍手续,指尖都有点发颤,语气实打实的:「李叔,俺记牢了,肯定不迟到,手续俺也会贴身放着,绝对不弄丢。」
「这就对了。」
李长贵拍了拍他的肩膀,眼里全是盼着他好的劲儿,「到了部队,要是受了委屈丶遇着难处,就给家里写信,俺和你爹都能帮你想办法。好好训练,别给咱顾家村丢脸,也别亏了自己这念想。」
说完,他又拉着顾建军唠了几句地里的活丶家里的琐事,才借着月光,一步一晃地走回了家。
院子里渐渐静了下来,只剩下顾家人的身影,还有老槐树叶子沙沙的响声,伴着夜里的凉风,格外清透。
李秀兰蹲在灶房门口,一边收拾剩下的饭菜,一边抹眼泪,肩膀一抽一抽的——她嘴上不说啥,心里头早把儿子放不下了。
这是她的大儿子,从小护在怀里长大,如今要去那麽远的地方,去吃军营的苦,去扛那些她想都不敢想的责任,她怎麽能不揪心。
顾建军走到她身边,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,语气稳当,却藏着温柔:「别掉眼泪了,堇峰都长大了,有自己的念想,能去当兵,是他的福气,也是咱顾家的荣耀。咱该替他高兴,别让他看着心里难受。」
话虽这麽说,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半截,左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左腿的旧伤,想起了自己当年离开家丶去当兵的模样,那份舍不得和骨子里的坚定,如今在儿子身上,又清清楚楚地看见了。
顾堇峰站在一旁,看着娘抹眼泪的样子,心里酸酸的,赶紧走过去,轻轻握住娘的手,声音软乎乎的:「娘,俺知道你舍不得俺,俺也舍不得你和爹丶还有浩浩。俺到了部队,肯定好好照顾自己,常给家里写信,部队里的事儿,俺都跟你们说,等俺放假回来,就陪你和爹下地干活,陪浩浩去河边摸鱼。」
那一夜,顾家人没一个睡踏实的。
李秀兰坐在煤油灯底下,连夜给顾堇峰缝补衣裳,手里戴着顶针,一针一线都缝得格外用心,每一针都藏着说不尽的牵挂;顾建军坐在老槐树下,抽了一夜的旱菸,菸袋锅子一下一下磕着石凳,手里摩挲着那枚军功章——这枚章,他之前就给堇峰拿过,让他天天摸着,感受感受军人的荣耀,后来又郑重要了回来,打算等堇峰出发的前一晚,再郑重地交给她,算是给儿子的送行念想。
他指尖反覆蹭着章面的纹路,脑子里一遍遍回想当年在部队的日子,琢磨着哪些叮嘱该跟儿子说,哪些苦该让他提前有个准备,等交军功章的时候,一并嘱咐到位。
顾堇峰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一会儿琢磨着军营到底是啥样子,一会儿又想起娘的眼泪丶爹的眼神,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巴掌大的旧布片。
这块布片可不是普通布料,是爹当年在部队穿的旧军装裁下来的,藏青色的布早就洗得发白丶发脆,边缘还有一块磨破后缝补的痕迹,针脚粗粗拉拉的,是爹当年在部队里,趁着休息自己亲手缝的。
爹白天把布片递给他的时候说:「这是俺当年在部队最常穿的一件军装,裁一小块给你,带着它,就当提前熟悉军营的味儿,也算是俺陪着你,到了那边,别慌。」
攥着这块带着爹体温丶沾着岁月痕迹的旧布片,顾堇峰心里的慌劲儿慢慢散了,只剩下一股坚定的劲儿——他在心里暗下决心,这十天里,一定要好好准备,提前适应,到了部队别拖后腿,不能辜负爹的期盼。
从第二天大清早开始,顾堇峰就给自己开启了「提前训练」。
天还蒙蒙亮,鸡还没来得及打鸣,村里还静悄悄的,他就背着一个旧布包,揣着水壶,往村口的晒谷场去了。
晒谷场宽敞又平坦,是村里最适合活动的地方,他照着爹当年跟他说的样子,先围着晒谷场慢跑,一圈又一圈,汗水很快就浸湿了身上的粗布褂子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地上,后背的布贴在身上,难受得很,双腿也越来越沉,像灌了铅似的,可他咬着牙,一步都没停。
顾建军每天都陪着他一起,等堇峰跑完步,就手把手教他练队列动作——立正丶稍息丶齐步走,一招一式都教得格外认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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