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毒辣,后院的空气却像冷得让人打摆子。
那张断腿的方桌上,刚才从秦淮茹贴身口袋里掏出来的钞票和票证,乱糟糟地堆成了一座小山。红的、绿的、还有那一大把崭新的“大团结”,在阳光下泛着诱人又刺眼的光。
那是聋老太太攒了一辈子的体己钱,是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棺材本,也是差点要了她这条老命的祸根。
“铁柱!数!”
聋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,两只手死死抓着扶手,手背上的青筋跟枯树根似的凸着。她浑身还在抖,可那眼神却像是淬了毒的刀子,一下一下地剜着瘫在地上的秦淮茹。
“给奶奶数清楚喽!当着大伙儿的面,看看这帮畜生到底吞了我多少钱!”
“哎!”
王铁柱答应一声,声音闷雷似的。他伸出那根胡萝卜粗、满是黑泥的手指头,在那厚实的舌尖上狠狠舔了一下,然后笨拙却有力地开始在那一卷大团结上扒拉。
“一张……两张……五张……”
全院的人都屏住了呼吸,连知了仿佛都忘了叫唤。
谁都知道聋老太太有钱,是个绝户财主。可谁也没见过这老太太到底有多少家底。这年头,普通人家里能掏出几张大团结都够让人眼红的,更别说这一卷子!
秦淮茹跪在地上,心都在滴血。那钱她在兜里还没焐热乎呢,甚至还没来得及数清楚到底有多少,就这么被抢回去了。她看着王铁柱那双粗笨的大手在钞票上捏来捏去,只觉得那是捏在她的心尖肉上。
“三十……五十……一百……三百……五百……”
随着数字越来越大,围观的阎埠贵眼镜都快滑到鼻尖上了,刘海中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。
天呐!这老太太是个隐形富豪啊!
“六百……七百……七百一!”
“奶奶!一共是七百一十块!还有好些个票,俺不认得字,没数!”
“轰——!”
全院哗然!
七百一十块!
在这个人均工资不到三十块的年代,这简直就是一笔巨款!够在四九城买下两间像样的大瓦房了!
秦淮茹面如死灰,她只知道那是一卷钱,却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!她要是早知道有七百多,说什么也得带着棒梗跑路啊!
聋老太太眯着眼,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声响。
她记得清楚,那天晚上她趁着贾家人睡着,摸黑在袜筒里数过。那是七百四十块。那是她这几十年的积蓄,甚至还有当年变卖首饰留下的底子。
七百四减去七百一……
三十块。
这一半个月,这帮饿狼住在她屋里,吃她的喝她的,把她折腾得半死,合着才花了三十块钱?
“哈哈哈!好啊!真好啊!”
老太太突然仰天大笑,笑声凄厉干涩,听得围观的邻居头皮发麻。
“你们这一家子饿狼,在我这屋里住了快半个月,把我的油渣造光了,把我的细粮吃空了,把我那个存了三年的火腿也给啃了!”
“合着到头来,你们才花了我的三十块钱?”
老太太猛地一拍桌子,那一掌用了死力气,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。她指着贾张氏的红肿的大脸,唾沫星子喷得老远:
“贾张氏!你个老虔婆!你也太会算计了!”
“手里攥着我七百多块钱,却给我吃发霉的窝头?却让我喝凉水?”
“你是真把我当死人待了啊!舍不得花钱买粮,就光着我的存货吃!你是想着把我饿死了,这剩下的七百一就全是你们的了,是不是?!”
“你是想拿着我的钱,去给你那残废孙子娶媳妇,去给你自个儿买楠木棺材是不是?!”
被戳穿了心思,贾张氏那张原本惨白的大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像是开了染坊。
确实。
在贾张氏眼里,这钱进了她的口袋,那就是姓贾了,哪能轻易往外掏?花一分她都觉得是在割自己的肉!她就是想把老太太熬死,然后这就变成了“遗产”!
“冤枉啊……那是没来得及花……我们是想省着点……”贾张氏还在嘴硬,声音却虚得厉害。
“没来得及?我看你是等着给我买棺材都没舍得花吧!你那心肝,早就黑透了!”
老太太冷哼一声,不再看那一家子烂肉,多看一眼她都怕脏了眼睛。
她转过头,看着面前这堆失而复得的巨款,又看了看站在身边像铁塔一样护着她的王铁柱。
这傻小子,面对这能买下半条街的钱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甚至还在盯着桌上那个剩了一半的馒头咽口水。
这才是人!这才是孙子!这才是她以后活命的指望!
老太太深吸一口气,做出了一个让全院人都惊掉下巴的举动。
她伸出干枯的手,在那一摞大团结里数都没数,直接抓了一把。
那是整整十张大团结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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