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七,澜州。
楼怀谏日夜兼程,赶到时正好是正午。
裴济川出城十里相迎,刚要躬身行礼:"下官拜见……"
"沈指挥使在哪?"
楼怀谏翻身下马,甚至没有等马停稳,就冲到了他的面前。
裴济川的神情僵住了,嘴唇翕动了两下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"说话!" 楼怀谏厉声喝道。
"沈指挥使他……" 裴济川闭了闭眼,"他不见了。"
楼怀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,呼吸停了一拍:"何谓,不见了?"
裴济川只好从撤离倭国那日说起。
沈非言那日将整座倭岛沉入海底之后,刚说了几句话,便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。
裴济川吓得魂飞魄散,立刻唤军医来看。
军医一把脉,脸就白了,说人救不回来了。还说五脏六腑都在衰竭,而且衰竭的速度快得邪门,他行医三十年,从未见过这样的病症。
裴济川不敢信,也不愿信,命所有军士拼命划船,五日的水路,三日便赶回了澜州。
这期间沈非言醒过两次,可不知是病重还是别的缘故,他竟然不认识裴济川了,甚至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上岸之后,裴济川立刻去请澜州最好的名医。那名医把了脉,说法又变了,说沈非言脑中似有异物,可结论是一样的,人,肯定是不行了。
裴济川不死心,一面让大夫想方设法吊住沈非言的气,一面派人去其他州请名医,又将军中所有名贵药材都搬了出来。
后面听说望州有一位专治疑难杂症的神医,他连夜骑马,亲自去请。
可等他带着神医赶回来,府里的人告诉他,沈指挥使不见了。
小厮就打了个盹的功夫,睁眼人就没了。门窗完好,门外守着的侍卫也没见沈非言,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。
"这段时日,除了随沈指挥使出征的那一万精兵,下官又加派了无数人手,附近几个州都翻遍了。" 裴济川的声音越来越低,"可……找不到。"
楼怀谏蓦地阖了下眸。
他站在寒风里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,连呼吸都变得艰难。
他无法想象。
沈渡拖着那样一副身子,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,会去哪里?能去哪里?
若是晕倒在哪条沟渠里、哪片荒郊野外,身边连个救他的人都没有……
他不敢再往下想。
楼怀谏用尽全身力气拔起一口气,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:"去找,让整个东海路的边军、澜州六州的厢军,全部去找!"
"是!"
"还有," 楼怀谏一把抓住身旁的张霆,"我带的画像呢?拿出来,让各州衙门连夜拓印,拿着画像挨家挨户去找。城中每一间店铺,都必须问到。"
张霆红着眼:"是!"
"城内外的寺庙、道观也不能漏。" 楼怀谏的声音越来越快,像是在跟什么赛跑,"还有渡口、码头、船只,全部排查。贴告示,悬赏,谁能提供消息,赏十万两黄金。"
一道道命令下达下去,楼怀谏自己也没有停。
他水米未进,从城东走到城西,从城南走到城北,逢人便问,见人就拦。走到宵禁的鼓声响起,他想着府衙或许有了消息,又立刻折返。
可裴济川见到他,只是脸色很差地摇了摇头。
楼怀谏的手又开始发抖。
他死死攥着拳头,用疼痛逼自己冷静下来。然后他像是自言自语似的,声音又轻又快:"沈渡爱吃,重点查酒楼和点心铺子。他病了,或许会去医馆抓药,每家医馆都要问……"
裴济川被他这副模样吓着了,一个沈指挥使已经生死未卜,若是楼大学士再折在这儿,他万死难辞其咎。
"大人,不如您先用些东西,歇息……"
"不用管我。" 楼怀谏打断他,望向外面漆黑的夜空,"趁着天色还亮一些,再派些人出去。"
都快到子时了,何来的天色亮。
裴济川欲言又止,最终只能低头应是。
人都派出去了,府衙里空空荡荡。
楼怀谏忽然翻出笔墨纸砚,就着烛火开始画画。
他带来的画像是半年前画的,沈渡现在病了,定是消瘦了不少。他得画一幅更像的,找人才方便。
他执笔的手很稳,落笔极快,沈非言的眉眼在纸上一点一点浮现。
可刚描出脸庞的轮廓,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,眼前一黑,直接昏死过去。
再醒来时,他已经躺到了床上。
"公子!公子您醒了!" 张霆满脸担忧,"您感觉怎么样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"
楼怀谏什么也没说,他一把掀开被子,撑着胳膊就要坐起来。
张霆想扶他,却被他一把甩开。
楼怀谏下了床,连靴子都忘了穿,赤着脚就往外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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