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上京的热,来得格外早。
夏至刚过,满城便像扣了口蒸笼,出门走不了几步便汗透衣背,热的人提不起精神。
广盈侯府里,却比这暑气更闷几分。
自从宫里传出楼贵妃有孕的消息,楼崇广一日比一日消瘦,李攸宁则是当夜就病倒了,后面整日缠绵病榻,至今未愈。
楼怀谏每日从大理寺回来,先去母亲房里侍疾,再回书房处理公务,面上瞧不出什么,只有近身伺候的观止知道,小侯爷夜里点灯的时辰,越来越长了。
一晃将近两月,皇帝才头一次单独宣了楼怀谏进宫。
延和殿内,龙涎香袅袅。
皇帝坐在御案后,一身明黄常服,瞧着神色温和,见他进来便笑着招手:“停云来了,自从殿试后,朕似乎许久未召见过你了。”
楼怀谏躬身行礼,语气不冷不热:“臣参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 皇帝挽着唇角,语气带着几分赞许:“你入大理寺这些日子,差事办得不错。几桩积压的旧案都理得清清楚楚,不愧是朕钦点的探花郎。”
“陛下谬赞。” 楼怀谏的语气愈发平淡,“臣不过是个七品评事,职微责轻,做的都是分内之事,当不得这般褒奖。”
皇帝闻言笑了,故意打趣:“哦?听你这意思,是嫌朕给的官小了?”
“臣不敢。” 楼怀谏再次拱手,“臣初入朝堂,资历尚浅,能在大理寺学习历练,已是陛下恩典。”
“你啊,就是太谦恭了。” 皇帝叹了口气,“其实朕不是没想过把你放到更要紧的位置上去,只是一来怕你年轻压不住人,二来…… 太过偏爱,反倒容易惹非议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意味深长:“不过也快了,等你阿姐诞下皇子,侯府便是对社稷有功,届时朕再升你的品级,也算名正言顺,谁也说不出什么。”
楼怀谏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猛地一紧。
一股无法抑制的恶心感,顺着胸口直往上涌。
当初是谁亲口许诺,等亲政之后,便让阿姐称病离世,再悄悄放归侯府?
如今出尔反尔,阿姐怀了身孕,反倒成了赏给楼家的恩典。
难道皇帝到此刻还觉得,这所有的一切,全都是天大的抬举?!
楼怀谏死死攥着手指,几乎掩饰不住眼中的恨意,只得垂首谢恩:“臣,代侯府,谢陛下隆恩。”
虽略有停顿,但听不出半点异样。
皇帝很满意他的识趣,说了赐座。待楼怀谏坐下后,他语气亲昵得像个普通姐夫。
“你阿姐近来不太好,暑热重,怀着孩子又不能多用冰,胃口差得很,总念叨你母亲做的冰酿莲子。”
“朕本想着让侯夫人做些送进宫来,可又听说月初你母亲病了,便也不好劳烦她老人家。等天凉些,让你母亲进宫陪陪你阿姐,说说话,她心情也能好些。”
一番话说得体贴入微,君恩如此,再仁慈不过。
可落在楼怀谏耳中,只觉字字句句都像生了脓的蛆虫,带着腐臭黏腻的气息,令人作呕。
假惺惺的关切,假惺惺的恩典,假惺惺的体恤。
说到底,就是拿阿姐肚子里的孩子当缰绳,勒紧侯府的脖子至死都为他尽忠。
皇帝全然未察他神色异样,依旧语气和缓,话里却藏着几分不容错辨的深意:“朕膝下子嗣单薄,你也是知道的。你阿姐腹中这一胎,关乎国本,也关乎朕对你们楼家的期许。往后是何等光景,不只看天意,也得看侯府在朝上如何进退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已经是赤裸裸的交易。
朕给你们楼家一个皇储的指望,你们就得替朕卖命。
楼怀谏低着头,掩去眼底的厉芒,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恭顺:“陛下厚爱,臣与侯府铭感五内,自当肝脑涂地,以报圣恩。”
皇帝满意地点点头。
恩给够了,接下来,该办事了。
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话锋一转:“说起你在大理寺的差事,朕这里正好有件事,要交给你去办。”
“陛下请吩咐。”
“半年前的朝会上,魏无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提了一句枢密院去年禁军换装的事,说十二万贯军资花得不明不白,兵器作坊还跟枢密院的副都承旨沾亲带故,让朕查查户部的账。”
皇帝语气轻描淡写,仿佛这只是一桩小事,“魏卿年纪大了,总爱多想,他既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了,不查也不好。”
楼怀谏听着,险些讽刺地笑出声。
魏无涯跟张宗道斗,顺势把火往皇帝手里递,皇帝前怕狼后怕虎,于是又把这火往他手里塞。
查出来了,彻底得罪张宗道和整个枢密院。查不出来,魏无涯那边便要记侯府一笔,觉得侯府首鼠两端,投机钻营。
楼怀谏本来以为这事已经够恶心了,没想到还有更恶心的。
“朕想着,你如今在大理寺,查此事正合适。” 皇帝看着他,语气不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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