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八这日,沈非言坐在堂屋里,一边喝腊八粥,一边尝李管事刚从外头买回来的熏獐子肉。
“公子,味道如何?”李管事笑眯眯地问。
沈非言又夹了一片塞进嘴里,含混道:“这味道还真不错,嚼着油香油香的,感觉配点酒会更好吃。”
李管事一听,“那我给您热壶汾酒去?”
“那就不用了。”就他那酒量,配啥喝都是一杯倒,还是别折腾了。
正说着话,外出采买的宋妈妈掀开门帘走了进来。沈非言招呼她:“宋妈妈,来喝碗腊八粥,灶上刚煮好的。”
宋妈妈笑着道:“多谢公子,不过我方才在街上已经喝过了。”
沈非言筷子一顿,“嗯?在街上喝的?”
“是啊。”宋妈妈忍着笑,跟他说了件新鲜事,“今儿个腊八,司户房郑大人在吉庆街口施粥。我去尝了一碗,嗬,那粥熬得可稠,用得还都是上好的米粮。”
沈非言闻言,倒一点也不意外:“哦,他啊。”
“嘶,要说这郑剥皮,最近也是奇了怪了。”李管事拧着眉头,开始细数:“前些日子,他忽然把自家库房的门打开了,又拿出厚厚一本账簿来,上头记的全是他当司户参军这些年霸占的百姓财物。”
“他叫人搬了张桌子往府门口一摆,让百姓都来认领。一开始谁敢去?万一这郑剥皮肚子里又攒着什么坏水,去了被他再讹上一笔,那可就亏大了。所以头两天愣是没一个人登门,到了第三天,您猜怎么着?
沈非言配合地道:“怎么着?”
“郑士安自己拉了辆板车,把东西摞上去,然后挨家挨户地送。若东西还在,就原物奉还。若东西没了,他便照市价折银子赔上,给的银子还只多不少,零头都不让人找。”
宋妈妈听得眼都直了:“亲娘诶,还有这事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李管事越说越起劲,“老百姓不敢收银子,他就给人家作揖认错,甚至下跪都是有的。有一回哭天抹泪地拽着个老汉不肯撒手,说‘您要是不收,我就跪这儿不走了’。那老汉吓得脸都白了,赶紧把银子揣进怀里跑了。”
宋妈妈听到这里,满脸难以置信:“这……这还是那个郑剥皮吗?莫不是被菩萨点化了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李管事哭笑不得地道:“反正这半个月来,州城里说什么的都有。有人说他怕是得了失心疯,也有人猜,他这般作为怕是被人拿住了什么要命的把柄。否则银子就跟他命根子一样,能这么往出掏吗?”
沈非言笑了笑,什么也没说,继续吃香喷喷的獐子肉。
另一边,何净秋提着食盒,冒雪到了州衙。
她到的时候,沈文直正坐在签押房里,面前摊着一叠公文,屋子里冷得跟冰窖一样,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。
何净秋把脸色当即就不好看了,道:“不是给你拿了银炭吗?怎么不用?”
沈文直闻声抬头,见何净秋眉眼间带着薄怒,他忙搁下笔:“上午用了的,没留意又熄了。”
他起身去接她手里的食盒,又往外看了一眼:“外头还下着雪呢,你怎么来了?”
何净秋看着他眼下的乌青比前几日更深了,一张脸瘦了一圈,那些责备的话便说不出口了:“今儿个腊八,家里熬了粥,想着让你趁热喝一碗。”
她把食盒打开,从里头端出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腊八粥,又拿出几碟小菜,还有一碗焖得酥烂的羊肉。
沈文直看着这些,知道这是心疼自己连日在衙门值守,于是握了握她的手:“多谢夫人。”
何净秋嗔怪地看他一眼,“快吃吧,一会儿凉了。”
沈文直坐下,拿起汤匙喝粥。何净秋坐在旁边,一边替他夹菜,一边说起今日在街上瞧见的事。
她说自己来的路上,看到郑士安蹲在路边,正往一个拾荒的老婆婆手里塞银子。那老婆婆吓得直往后缩,他又把自己的袄子脱下来给人家披上,又絮絮叨叨地跟人家说了好些关切的话。做完这些,又急匆匆地跑回吉庆街口继续施粥。
“说来也怪,”何净秋皱了皱眉,“他做的明明都是好事,可我瞧着,总是觉得他这个人哪里不对劲。”
沈文直也觉得蹊跷。郑士安是什么人,他不是没领教过。一个鱼肉百姓、贪得无厌的人,怎会一夕之间变成了散财济贫的大善人?
他想了又想,只有一个解释勉强说得通:“或许是郑士安是知晓我最近在调取他往年的案卷,怕我一封检举文书递到提点刑狱司去。所以抢在前头做这些,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吧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何净秋蹙着眉:“郑士安这番举动,全是装的?”
“八成是吧。”
孙签判站在门口,放下了准备叩门的手。
他原本是来找沈文直调一份往年田赋的清册,结果刚要敲门,便听见里头夫妇俩的对话。他放下手后又站在廊下听了一阵,然后悄无声息地走了。
当日下值后,孙签判没有回家,而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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