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观张宗道却面无表情,先前的惊骇早已将他的心神撕扯到极致,此刻反倒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洞。
事已至此,弑君、僭位、祭庙,桩桩件件都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,早已没有回头路可言。
折腾了整整一夜,待到鸡鸣之时,楼怀谏与沈非言分头行动。
楼怀谏留下收拾太庙残局,将纸人一一收拢,焚毁,不留半分痕迹。沈非言则将皇帝和张宗道各归各位,放回各自的寝殿和府邸,顺手连被子都盖好了。
这一日,皇帝依旧称病辍朝,却单独下了密旨,宣广盈侯楼崇广即刻入宫。
另一边,张宗道直到晌午时分,才从昨夜的混沌与惊惧中勉强缓过一口气。
他屏退左右,只单独召来一名心腹亲卫:“你即刻挑选精干人手,提前埋伏在前往原州的必经之路。截杀沈文直一家,一个不留。”
思来想去,近日与他结下死仇、又最有可能暗中对他下手的,唯有沈文直一人。
他昨日便派人细细查过沈家,除了沈文直,还有他儿子沈非言,也查过所有与沈文直往来亲近之人。
可沈文直为官多年,不过是个清苦文官,连半分贪墨劣迹都无。其子沈非言,更是寻常。除却容貌生得格外出众,平日里性情惫懒,连家塾都不愿多去,实在看不出有何异常。
可越是这样,张宗道就越起疑。他宁可相信是沈文直在背后操控,宁可相信沈家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。
所以无论那诡异操控之事是否与沈家有关,他都宁可错杀,绝不肯留下半点后患。
那心腹领命,正要躬身退下,张宗道又冷声补了一句:“你带去的人手,不得少于一百人。行事时冒充山匪,事成之后,务必清理干净,不可留下丝毫蛛丝马迹。”
心腹一听竟要出动上百人,不由得面露疑惑:“大人,沈文直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职文官,即便是加上他的妻儿仆从,也不过十来口人,何须如此大阵仗?”
张宗道抬眼,目光阴冷如刀:“你以为,我是无端杀鸡用牛刀?沈文直看似弱不禁风,其身后暗藏的手段,远非你能想象。此番动手,只许成功,不许失手!”
“是。”心腹跪下叩首,起身退了出去。
沈非言回府后便补了一觉,再起身时,院中已是一片忙碌景象。
何净秋正指挥着仆从打点行装,箱笼堆叠,捆扎停当,一眼望去满满当当。
看着这满院收拾妥当的行囊,沈非言心头才真切浮起一丝实感 —— 他们是真的要离开京城,远赴原州了。
一院子的人正忙得脚不沾地,老夫人那边却遣了孙妈妈过来,说是请三夫人过去一趟,临行前有几句体己话要叮嘱。
何净秋本就忙碌,想着横竖都要走了,便想寻个由头推辞了事。
沈非言却先一步开口,淡淡道: “娘,您先忙着,我去。”
孙妈妈一听,当即慌了神色,连忙上前拦阻: “六少爷使不得,老夫人请的是三夫人,不曾传唤您啊……”
沈非言哪管这个,只说:“多日未见祖母,我想她老人家了,就当是请个安。”说罢,他便自顾自出了院门。
孙妈妈急得连声追赶:“六少爷留步!留步啊!”
可任凭她如何劝说阻拦,沈非言还是径直去了老夫人所居的院落。 一进门,便看见了常慧。
沈非言笑眯眯地开口,语气却半点不客气: “二伯母这事从娘家回来了?我还以为你要跟二伯打算躲一辈子呢。”
换作往日,他这般说话,早就被厉声训斥。可今日,常慧只讪讪地笑了笑:“非言你多想了,不过是我娘家有些琐事,临时回去了几日。”
沈非言再看上座的老夫人,更是身子微缩,目光躲闪,连与他对视都不敢。
沈非言从容落座,径直开口: “我娘正忙着收拾行装,脱不开身。祖母有什么吩咐,同我说也是一样。”
老夫人这一次再不敢像从前那般阴阳怪气,只苦着脸,絮絮叨叨、软语央求。
“非言啊,你爹这一走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。他外放做官,我们留在京里的两房再苦再难,也得撑起沈家的门户。可你也知道,你大伯、二伯俸禄微薄,大房那边又……又出了那样的事,家里实在捉襟见肘。祖母想着,你们三房走之前,能不能留下些银子,帮补帮补家用。也不多,够我们撑过这几年就行。”
老夫人话音刚落,正想再找些话缓和气氛,沈非言却若有所思道:“祖母这话,倒是提醒我了。”
“提醒?你是指……”
结果沈非言什么也没解释,干脆地点头: “成,银子的事,我这就回去跟我娘说。”
老夫人愣住了,她没想到准备了满肚子的话,全都没用上。
常慧也愣住了,眼睛里先是不可置信,然后是狂喜。
“非言,留下来吃饭吧,我让厨房多做几个菜。”她装模作样的挽留,嗓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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