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在益王府待了很久,直到更鼓敲过三下,楼怀谏转过头,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。
“伯父,”他转回来道:“此事还需从长计议。若无十足胜算,切不可轻举妄动。张宗道把持枢密院多年,朝中党羽众多,一旦打草惊蛇,反倒被他反咬一口。”
沈文直胸中怒意已渐渐平复,但心头却越发沉重:“朝堂之事,世间纷争,何来十全把握可言?”
楼怀谏还欲再劝,可话到嘴边,看着沈文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他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沈文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放心,我并非草率鲁莽之辈,此事我自有打算。”
言尽于此,楼怀谏也不好再说什么:“时辰不早了,伯父还是早些回去吧。”
沈文直微微颔首,将桌上的纸页一张一张地收进匣子里,合上后抱在怀里,两人起身离开了益王府。
回府之后,沈文直一夜未眠。
他坐在书房里,案上摊着从益王府带回来的那些纸页,一张一张地看,一遍一遍地看。
何净秋早晨起来,发现枕边是空的,心里一惊,披上外衣就往外走。
在书房找到人后,她松了口气,走到沈文直身边:“夫君,你怎么没回房歇息?这大冷的天,着凉了可怎么好?”
沈文直合起桌上的折子,将那些纸页压在最下面,抬起头:“想了些事,让你担心了。”
何净秋看着他眼下的乌青,抬手轻轻按在他肩上:“可是朝中有什么大事?”
沈文直抬起手,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:“不必担心。”
何净秋见他不愿多说,也不勉强:“你这一夜未睡,为身体着想,今日还是告假吧?”
沈文直摇了摇头,撑着桌沿站起身来,“不必,我们先去用早饭吧。”
两人绕过桌子朝门口走去,正要开门,沈文直忽然停下了。
何净秋不解,“怎么了?”
沈文直半张脸被光照着,半张脸藏在阴影里:“净秋。”
“嗯?”
“若是将来,我因一己之念累及家门,叫你和言儿跟着受委屈、担风波,你……可会怪我?”
何净秋先是愣了愣,然后轻轻一叹:“自我嫁与你那日起,便深知你的秉性。你心中有正道,有家国,便只管放手去做,不必顾念我和言儿。”
她抬手替他整了整衣领,将那翘起的边角按平:“纵使日后真有风雨骤至,也是我们一家三口一同承受,不离不弃。”
沈文直心里苦涩又感动,他伸出手,紧紧握住了她的手:“能娶你为妻,是我沈文直之幸。”
何净秋脸颊微热,“都老夫老妻了,还说这些做什么。”
早饭上桌,沈非言打着哈欠走进门。
坐下后,他拿起包子嚼了两口,抬头时微微顿了下:“爹,您眼圈怎么这么黑?昨晚没睡觉?”
沈文直没回他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:“赶紧吃,别误了去家塾的时辰。”
沈非言看向何净秋,显然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。沈非言挑了挑眉,并没有多问。
吃完早饭,他一反常态,早早地等在了府门口。
没一会儿,侯府的马车来了。沈非言上前两步,从车上跳下的却只有观止。
沈非言拧起眉,看向他身后的车厢。里面空空荡荡,没有人。
“你家小侯爷呢?”
观止躬身拱手:“我家公子今日有事,已向徐夫子告假。”
沈非言微微眯起双眸,“昨天见不着他,今天也见不着……楼怀谏不会是在故意躲着我吧?”
“沈公子误会了。”观止赶紧解释,声音又快又急:“我家公子向来与您亲近,怎会故意不见您呢。”
沈非言觉得也是。他这两天没惹楼怀谏,也没发生什么事,对方没理由跟他置气。
“那楼怀谏现在在哪?”沈非言问。
观止沉默了下去,像是在斟酌什么不能说的话。
沈非言微微一笑,略靠近他的脸:“你不会想让我亲自去找吧?”
观止心头一凛,脱口而出:“公子在奉国公府!”
沈非言满意了,拍了拍他的肩:“谢了啊。”
沈非言轻车熟路,一路到了奉国公府。他沿着房檐一路跳到了正院,像一只夜猫,无声无息。
正院前厅的窗户半开着,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“国公爷考虑得如何了?”是楼怀谏的声音,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感。
奉国公面色微沉,目光冷冽地扫向他:“楼小侯爷,你这是在威胁我?”
“国公爷言重了,晚辈岂敢。”楼怀谏面上微露几分无辜,可旋即话锋一转,嗓音低了几分:“只是国公爷不妨细想。世子乃是长公主嫡子,亦是皇家血脉。陛下皇权稳固,于长公主、于世子,皆是百利而无一害。”
奉国公两颊微鼓,明显是在咬牙。
房檐上的沈非言挑了下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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