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熹微时,皇上撑着额头坐在椅子上,满脸都写着身心俱疲。
内侍端来汤盅,躬身道:“皇上,您一夜未合眼了,喝点参汤养养神吧。”
皇上摆了摆手,声音沙哑:“皇后在里面受苦,朕哪还能咽得下这些。”
内侍还要再劝,就在这时,一道婴孩的啼哭声在内殿乍响。
皇帝一怔,猛地站起身来,动作太急,直接将内侍手上的托盘都撞翻了。
顾不上其他,他大步朝内殿走去。
刚到门口,医官使就满头大汗地从里面出来了,一见皇帝便跪了下去:“恭喜皇上,贺喜皇上!皇后娘娘已经顺利生产!”
听到这句话,皇上阖起眸,长长地吁出一口气。
可尚有一半心绪悬在半空。
他睁开眼,看着医官使,声音都放轻了:“是,皇子,还是……”
医官使再次拱手,声音里都透着喜意:“皇上大喜!皇后娘娘为皇上诞下一位小皇子!”
皇上的心彻底落了下来。
他缓缓点头,脸上终于有了笑意,那笑意从眼底漫开,驱散了整夜的疲惫与焦灼:“好,好,太好了!”
里面还没收拾妥当,皇上不能进去探望,只隔着帘子往里望了一眼,隐隐看见人影晃动。
他压下心头的急切,转而问医官使:“皇后现下身体如何?”
医官使神色稍敛,如实道:“回皇上,皇后娘娘这次难产,虽未血崩,但也伤了根本。恐怕要将养很长一段时间,才能慢慢恢复。”
皇帝点点头,命道:“医官院上下务必尽心,皇后有任何不妥,即刻向朕禀报。”
“是。”
皇帝又叫了武嬷嬷出来,嘱咐道:“朕先去上朝。你让皇后好生歇息,朕回来再探望她。”
“是,奴婢记下了。”
不出一刻钟,皇后诞下皇子的消息,便传到了四位辅政大臣的耳中。
四人听完禀报,心绪各异。
但有一样相同,那就是在得知消息后的第一时间,都未发一语。
沈宅。
何净秋正在给沈文直整理官服,沈文直看着她眼下的淡青,就知道她一夜没睡好。
“净秋,你可是担心什么?”
何净秋放下手,叹了口气:“皇后娘娘若母子平安,自然是天大的喜事,可若是……”
她欲言又止,不敢明说那最坏的结果,只道:“我实在是怕,皇上会迁怒于你。”
沈文直握了握她的手,宽慰道:“观音并非我们主动献上,也从未宣扬过其灵验。皇上是明君,不会因为怪力乱神之事便怨怪臣子的。”
何净秋听他这样说,算是稍微安心了些。她双手合十,朝宫城的方向拜了拜,喃喃道:“只望老天保佑,皇后娘娘能逢凶化吉,顺利产子。”
沈文直看着妻子虔诚的模样,没再多言,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隔壁屋里,沈非言站在门后,听着两人的对话。
他琢磨了一下,这事处处透着蹊跷,与其自己瞎猜,不如去问问大小姐。
于是等沈文直出门后,他便也换了衣裳,出了沈宅,往巷口走去。
大约等了一刻来钟,远远看见了广盈侯府的马车。
他上前叫了声:“楼怀谏。”
“停车。”
马车很快停下,沈非言登了上去,坐在了楼怀谏对面。
刚坐定,便看清了他脸上的疲倦和眼中的血丝。
“你怎么这么憔悴?昨晚没睡觉么?”
楼怀谏点了点头,反问:“你可安枕了?”
“也没怎么睡。”沈非言道:“就是天快亮的时候,打了个盹。”
楼怀谏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我昨日未去找你,你可恼了?”
沈非言只觉莫名:“这有什么好生气的?你又不是我家买的仆人,必须得随叫随到。”
楼怀谏闻言,神色稍缓,像是放心了一些。他又问:“你早早来寻我,可是有事要问我?”
沈非言点点头,直入正题:“昨晚皇上下口谕来我家要观音的事,你已经知道了吧?”
楼怀谏没有隐瞒:“传旨太监刚从沈府离开,我便得知了消息。”
沈非言微微蹙眉:“那你可知皇帝为什么突然这么做?”
楼怀谏这次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非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对沈家而言,不是坏事。”
“不是坏事?”沈非言琢磨了一下这四个字,“那就是说,也称不上纯粹的好事了?”
楼怀谏不想让沈非言知晓太多,于是只模棱两可地道: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沈非言看着他。
他之前问那个问题,就是想弄清楚皇帝到底在筹谋什么。可楼怀谏回答得这么似是而非,他大概也就明白了。
不是不知道,是不想说。
行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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