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抬手,两名年轻道士便退开半步,让出通道。
颜衠哪懂什么验尸破案?凑近一瞧,尸身唇角凝着暗褐血痂,喉间那道细如发丝的创口泛着青灰,胃里顿时翻江倒海,差点当场呕出来。他斜眼瞥见顾天白竟已俯身贴得极近,忍不住腹诽:这人鼻子是铁打的?
恶心自然恶心,可死的是自家弟弟供奉的道门中人,顾天白再嫌腌臜,也得把眉头皱出沟壑来。
张九厄盯着那具尸首,忽而长叹:“夜施主既执意要看,老道还能横加阻拦不成?”
顾天白却充耳不闻,双眼只死死咬住那道干涸发黑的伤口。
他指尖悬空寸许,缓缓绕着创口游走,数息之后才开口:“剑伤。”
“嗯?”张九厄眉峰一跳,“伤口窄得能穿针,怎会是剑所留?”
殿内烛火渐次亮起,顾天白微微仰面,语声平静:“道家子弟朝夕佩剑、养剑、炼剑,九厄道长莫非忘了剑气淬骨的功夫?”
旁侧一位面如冠玉、须发皆无的老道缓步而出:“正因熟谙剑理,才知此伤绝非剑刃所成——这般纤细入骨之痕,寻常剑锋压根递不出去。”
顾天白颔首,目光却未离尸首:“瞧刘道长双目暴突、唇色紫胀,分明是猝然受惊、气血逆冲之际遭重击主脉。一击毙命,毫不拖泥带水。
我方才在外头听人议论,说他是死后许久才被发现,可见当时毫无动静,更无打斗痕迹。
凶手必是刘道长熟识之人,才能欺近而不被防备。
刘道长剑术驰名江湖,能在其毫无戒备之下一击封喉者,天下寥寥。
而今在这武当山上……怕只有那位人间仙人,能以剑气杀人于无形。”
字字落地,句句生根。
顾天白伸手轻覆死者眼皮,合其双目,起身时袍袖垂落如云:“借夜思服这层身份混进来,是怕九厄道长多心。
如今各位道长都在,索性摊开来讲——大家为何齐聚于此,彼此心照不宣。
贵教祖庭之事,我本不该插手。
可眼下出了人命,原先那点聚众之意,便如墨滴清水,再也遮掩不住。
幕后那人究竟图什么,谁都说不准,只盼诸位擦亮眼睛,别叫人牵着鼻子走。”
话音未落,殿外已有窃窃之声涌动。
张九厄眉头拧紧,声音沉了几分:“夜施主言下之意,是我武当故意散播虚言,诓骗同门前来?”
顾天白轻轻摇头,笑意未达眼底:“武当乃天下道宗之首,岂会行此宵小勾当?”
张九厄喉结微动,心念如电——这帽子,怎么就扣得这么准、这么快?
殿内一字一句,早随风飘出院墙,落进外面一双双耳朵里,激起层层涟漪。
张九厄双掌一沉,左阴右阳,凝于丹田之前,斜睨着眼前这个笑意温润的年轻人,心念如电,徐徐开口:“单凭一具尸身,夜施主便将血案栽到我武当头上?您对武当的偏见,未免太深了些。”
“不敢,不敢。”顾天白摆手摇头,“就事论事罢了。”
一旁颜衠也伸手拽了拽他衣角,压低声音道:“太急了。”
他话音未落,顾天白已转过身,直面张九厄——以及身后那几位被无端扣上黑锅、气得额角青筋直跳的武当长老,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:“九厄道长,您怎么看?”
张九厄眉头微锁,心中其实也沉了一沉。桩桩件件细想起来,线索竟真像藤蔓般缠绕着武当,越收越紧。
可话还没出口,角落里那个一直抖得像风中纸灯的点灯小道士,突然颤着嗓子开了口:“施主……应该……不是我派真人干的!我进门时……好像……瞧见凶手了!”
这话一出,人群顿时嗡嗡作响,议论声四起。
顾天白心里咯噔一下,恨不得抽自己一记耳光——这哪是查案,分明是往自己脸上糊泥。
张九厄侧首望去,眉心拧成一道浅壑:“方才问你,为何闭口不言?”
掌门一声喝问,小道士当场崩溃,眼泪鼻涕齐涌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我……我……我怕啊!”
旁边一位武当长老怒不可遏,厉声道:“我道门顶天立地,何惧之有?快说!凶手是谁!”
小道士牙齿打颤,身子筛糠似的抖着,断续吐出几个字:“像……像是只……狐狸……”
还是那位长老,火气冲顶,当即呵斥:“胡扯!狐狸怎会杀人?”
小道童哭得更凶,肩膀耸动,连话都说不囫囵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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