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理说,扶瀛人在大周境内走动,并不稀奇;可怪就怪在,他们竟一头扎进籍籍无名的犄角旮旯——安驾城里开家客栈,尚可解释为营生;可九宫燕跑到分水岭,还伸手要攥住这座水寨的命脉,这就未免太扎眼了。
再者,扶瀛沿海盘踞着一伙海寇,反复无常,凶戾成性,专干烧杀劫掠的勾当。七年前那一场,更是胆大包天,竟攻陷江南道福州数座城池,妄图割地称王,令人切齿。
历朝历代都曾重兵围剿,尤以大周为烈——水师远渡重洋,犁庭扫穴,几近将那伙贼子斩尽杀绝。可但凡漏网一两条活口,不出三月,便又啸聚山林、重操旧业,像烂肉里钻出的蛆虫,阴魂不散。
当然,顾天白并不信将军正与九宫燕会是那种该千刀万剐的海盗余孽;可只要一提扶瀛二字,人们脑中浮起的,总是那群被大周士卒唾弃蔑称为“倭孥”的、品性顽劣、行事乖张的扶瀛人。
顾天白皱紧眉头:“若真是有人暗中布局,怎会选这种穷乡僻壤下手?安驾城开客栈,分水岭抢寨子,图个什么?难不成她们真有后手?”
顾遐迩也摇头,可下一瞬嘴角微扬,轻描淡写道:“管她图什么,反正跟咱们不沾边。”
顾天白却仍绷着脸:“可九宫燕此人太过诡谲,眼下踪影全无,万一……再被送回寨中……”
“那是他们自家的事。”顾遐迩笑着打断,“你呀,伤疤刚结痂,就忘了疼。那位游长老昨儿等你一走,便过来跟我寒暄了几句,话里藏话,意思明白得很——良副寨主临终托付那些安排,全是自己拿的主意;至于良椿能不能坐稳寨主之位,他游某人说了不算,也不打算替别人拍板。就跟刚才当面点破良椿时一样。”
她轻轻叹了口气,语声里带着一丝倦意:“费力不讨好,这回又撞上了。”
顾天白沉默不语。
“不过嘛——”顾遐迩忽而展颜一笑,“问心无愧,足矣。毕竟我们顾家三公子,可是顶有名的侠义郎君,是不是?”
面对姐姐的打趣,顾天白只扯出一个僵硬得近乎扭曲的笑。
虽看不见彼此神情,可心意相通的姐弟俩,哪用多言?顾遐迩心知肚明,也不宽慰,只利落地起身道:“走,出发。”
“嗯?”顾天白真愣住了,“去哪儿?”
“去哪儿?”顾遐迩已迈步向前,回头睨他一眼,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,“你说呢?”
她抬手一拍弟弟肩头,朗声道:“去武当!寻个由头打一架,替我家夜大侠松松筋骨、泄泄火气!”
“您省省吧!”
……
……
遍寻顾家姐弟不见的小丫头红枣,最后是从巡山卒嘴里套出消息,一路跌跌撞撞跑去报信给良椿。
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的少女,连伤口疼都顾不上,翻身爬起便往外冲,刚换上的素白衣衫,又被渗出的血渍一点点染透,终究还是迟了一步。
渡口边,西行的乌篷船静静泊着,船头女子负匣而坐,一旁青布缺胯袍的男子长身玉立,衣角随风微扬。
“二小姐,三公子。”
面色惨白、唇无血色的少女倚着红枣的手臂,声音清越如裂帛。
“此番相逢,良椿铭感五内。他日若江湖重遇,愿不存别念,只待重逢一拜。”
声调铿锵,随江风激荡,在滔滔水面上久久回旋。
顾天白身形陡然一僵,却始终未曾转身。
顾遐迩抬袖轻挥,一缕清越歌声便如黄莺掠枝,渐行渐远,消散于烟波浩渺之间。
“天幕浓墨泼就,不见半点留白;
策马直闯街心酒肆,油灯摇曳似心神恍惚。
浊酒一壶,醉里忆旧游——少年负剑踏霜雪,
浮沉跌宕皆自担,幸有君共此途。
去江湖,烈酒灌喉醉过朝暮,
枕膝再陷情网,又何妨?
天涯路,牵缰独行向黄昏,
侧首回望,豁然彻悟:
何处是归处?无人之境,非江湖。
去江湖,冷暖人间如云过眼,
但求一人并肩,至死不倦,无人处终难餍足。
去江湖,人散茶凉徒叹世风不古,
到头来孤影对月称寡,惊醒复惊醒,心潮翻覆。
封剑藏锋寻你千百度,青山大泽筑竹庐,
百年荣华为你驻足,来生再等你回眸一顾。
去江湖,叱咤风云威震八荒,
怎及,灯火阑珊那一隅温柔。
去江湖,这天下不过浊酒一盏,
勘破因果定数,唯愿与卿,相忘于江湖。”
江湖啊,这才是真江湖——事了拂衣,身退无痕。
……
集市茶摊边,换了新妆的九宫燕静默凝望,良久吁出一口气,低语道:“好戏,这才刚开场。”
话音落地,铜钱轻磕木案,她起身离座,径赴渡口,唤来船夫,登舟西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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