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作平日,阿大早该打趣这口音浓重的小崽子几句。可眼下他哪还有心思说笑?太守反复叮嘱过多少回——这位公子身份不明,却持着金漆牙牌,贵不可测;稍有闪失,自己怕是要在这鸟不生蛋的地界蹲到断气。
“我追!你火速回城禀太守,叫老殷带人来!”话音未落,阿大拔腿就跑,靴底卷起一阵黄尘。
——
少年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浮着最糟的情形,心口像被攥紧似的发闷,不停抽鞭催马,恨不能让这畜生肋下生风、腾空而起,再快些,再快些!
城北土堡早已人去屋塌,断墙歪斜,碎瓦遍地,一看便是马贼临时窝点。几间破屋墙上刀劈剑凿的印子密如蛛网,新痕叠旧痕,深浅交错。
他跃下马背细察,鞭痕不多,但有几道皮肉翻卷,渗着褐黑血痂——显然刚留下没多久。
心又一沉,他俯身挨处搜寻,直到确认再无半点血迹,才略松一口气。随即纵身跃上矮墙,仰天吹出一声清越长哨。四野寂然,唯风掠草梢。他翻身上马,继续向西狂奔。
再行十里,天地骤然荒凉。戈壁铺展,乱石狰狞,沙砾粗粝,风刮在脸上如砂纸打磨,麻黄草被卷得东倒西歪,簌簌抖颤。
少年策马上了一处丘岗,极目远眺——几具尸首横陈于烈日之下,枯骨半露,衣甲残破。几只狗头鹫盘旋在尸首正上方,嘶鸣凄厉,翅膀割开沉沉暮色,只等夜幕一垂,便要扑下来撕扯啃食。
他策马近前扫了一眼,便放下心来:衣着粗陋,绝非庄苑中人。抬手再吹一哨,依旧杳无回应,只惹得头顶那几只扁毛畜生尖啸更甚。
“操!”向来温吞的少年也忍不住啐了一口,眉心拧成疙瘩。
再往西,便是叔婶们提起便压低嗓门的“飞鸟不回、老马难归”的沙海——一眼望不到边的死黄,干得连蜥蜴都不愿多停半刻。少年立在戈壁边缘,只觉那边刮来的风都带着砂粒与焦渴,喉咙不由自主地一缩,咽下一口干涩唾沫。
那些关于沙海吞人不留骨的传言,此刻竟直直撞进心里,激起一丝本能的寒意。
“这下可热闹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想扯个笑,声音却有些发紧,“回去搬人……怕是赶不上热乎的。”
胡乱打了个趣,压住心头翻涌的慌乱,他咬牙盯住天边黄蓝相接的线,低声嘟囔:“找到你,算你欠我;找不到你,算我欠你。”
他低头检查坐骑——大周驿站特配的大蒙野马,膘实腿劲;褡裢里尚有三块硬饼,牛皮水囊瘪了一半,尚余三四成水。
缰绳一抖,风卷衣角,竟真有点壮士赴死的萧飒味儿。
他忽而自嘲:怎的这般怯场?这些年刀口舔血的事见得还少么?同龄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场面,他早趟过不知多少回,怎地今日倒怂了?
他用力晃了晃脑袋,把杂念甩干净,眼神重新沉下来。
“等等!”
刚催马起步,身后蹄声如雷,少年勒缰回头——阿大策马狂奔而至,人未落地便纵身跃下,踉跄几步扑上来死死攥住缰绳,全不顾上下尊卑,喘着粗气直嚷:“别走!先别走!”
“松手!”少年嗓音一沉,眉峰骤然拧紧。
“再等个人!人没到,急什么?”阿大一路狂奔追来,胸膛剧烈起伏,喉咙里滚着粗重的喘息,可攥着缰绳的手指却绷得发白,纹丝不动。
“等谁?”
“老殷头儿。”
少年目光如刀,直刺阿大面门。阿大毫不躲闪,喉结上下一动,咽下一口干涩唾沫,喘着气道:“三十年前,西戎被极西古尔王朝撺掇着反了,京里密派十二个影子去取西戎皇帝性命——那十二个半大孩子横穿沙海、直插西戎腹心,带路的,就是老殷头儿,殷三爷。”
这桩旧事少年听过太多遍,早知其中凶险如刀架颈。
且不提那十二人中最年轻的才十四,也不说他们在西戎王城如何以命搏命、绝处翻盘,单是那一整月在流沙吞天、热风灼骨的沙海里跋涉,每次听罢,少年后背都泛起一层冷汗。
这大概就是深藏不露的活地图吧。
老殷头儿看着就像街边蹲着晒太阳的老叫花子,扔进人堆里,连个回头的都没有。
至少当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头儿,和那个年纪不过十三四的小守捉郎伍六七,吭哧吭哧赶着四匹马晃悠过来时,少年心里就这么嘀咕。
一头枯黄乱发,怕是半年没沾过水,比阿大的蓬头垢面还邋遢,胡乱挽个髻,拿条破布条缠着——那布条长得出奇,垂下来快拖到腰际,说是腰带都嫌寒碜。
脸上沟壑纵横,活像被风沙犁过几十遍的老榆树皮;眼皮耷拉着,眼珠浑浊无光,半睁半闭,八成是常年叼烟袋熏的;
一口黑牙参差不齐,偏还咧嘴傻笑,露出点黄渍渍的牙根。
走近了躬身行礼,一股浓烈酒气扑面而来,少年下意识皱了皱鼻子,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步。
“阿大刚说,您当年带着十来号人,在这沙海里打了个来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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