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尔山深处,土司吴家的大营,依着险峻的山势扎下连绵的帐篷和木栅栏。
中心最大的牛皮帐篷内,火光通明,气氛凝滞。
老土司吴头人肩臂缠着渗血的布带,面色灰败地靠在虎皮垫子上,那是前几日攻打辰州外围寨堡时,被黑袍军火铳流弹所伤。
下首坐着他的长子吴天保,次子吴天佑,以及几位重要的寨老头人和统兵将领。
吴天保虽然努力挺直腰板,但眼底的惊惶掩藏不住,声音也比平日的嚣张跋扈低了几分。
“阿爸,黑袍军主力已到辰州北面,扎下硬寨,这几日虽未大举进攻,但哨探越来越密,咱们围城月余,辰州久攻不下,儿郎们死伤不少,士气已堕,如今阎......阎赴亲至,恐怕......”
“恐怕什么?”
吴天佑冷哼一声,打断了兄长的话。
他穿着精干的皮甲,腰间佩着长刀,脸上带着惯有的、属于骁勇者的不耐,但细看之下,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焦躁与戾气。
“大哥何必长他人志气!当初起兵时那股劲头哪去了?莫不是被黑袍军的火铳声吓破了胆?”
他这话夹枪带棒,暗指吴天保前几日攻城时畏缩不前。
吴天保神色暴怒,想要反驳,却被老土司抬手制止。
一位老寨主咳嗽一声,缓缓开口。
“大少爷所虑,不无道理,二少爷勇武可嘉,然则,老夫听闻,黎平杨家那边,还有洪州石家,这几日似乎都有些......有些安静得过分,派去的信使,回话也含糊。”
“咱们围辰州的兵,好像......也没那么齐心了。”
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吴天佑。
最近营中有些流言,关于黑袍军密使、关于某些承诺,虽然无人敢公开谈论,但猜疑的种子已然播下。
吴头人捂着伤口,剧痛让他心烦意乱,更让他心惊的是内部这种微妙的气氛和他两个儿子截然不同的表现。
“都住口!大敌当前,自乱阵脚,成何体统!”
“黑袍军火器厉害,咱们不跟他硬碰。传令各寨,加固营垒,多设陷阱,把守住进山要道。”
“咱们就跟他在这山里耗着!”
“耗到他粮尽,自然退兵,至于杨家、石家......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霾。
“派人再去催,约定日期,合力再攻一次辰州,告诉他们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!”
会议不欢而散。
吴天佑铁青着脸,大步走出大帐。
夜风凛冽,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和一股越来越强烈的冲动。
父亲的优柔寡断和明显偏向大哥,兄长的怯懦无能还偏要摆出一副继承人的架势,其他寨主的猜疑目光,还有黑袍军大营那沉默如山的压力,都像绳索一样勒紧他的喉咙。
王佐的话语,如同带着倒钩的毒刺,在他心中反复翻搅,越陷越深。
“是陪葬这摇摇欲坠的老旧规矩,还是自己坐上那土司之位......”
如今,死路似乎就在眼前,难道还要陪着这对昏聩的父子,还有那个傲慢无能的废物大哥,一起为所谓的“祖业”殉葬?
回到自己的营区,这里是他的心腹精锐驻扎地,多是与他同样出身不高、但敢打敢拼的年轻汉子。
走进自己的帐篷,几名最信赖的部下已经等候在内,他们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勇士,利益早已与他捆绑在一起。
“二爷,怎么样?老头子怎么说?”
脸上有疤的悍卒,也是吴天佑的乳兄阿鲁,急切地问道。
吴天佑狠狠一拳砸在简陋的木案上,眼中布满了血丝。
“还能怎么说?老样子,拖着,耗着,等死,大哥就知道说丧气话,老头子......哼,心里只有他那个嫡长子!”
另一个叫岩沙的部下,是吴天佑在猎虎时救下的孤儿,对他忠心不二,低声开口。
“二爷,不能再等了,我手下几个兄弟说,靠近黎平那边的人传来消息,好像杨家也......也不太稳,还有黑袍军那边,王大人上次说的......”
“王大人说的,我反复想过了。”
吴天佑打断他,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。
“老头子这条路,是死路,大哥......更是指望不上,黑袍军开出的条件,是咱们唯一的活路,也是......我吴天佑唯一能真正出头的机会!”
阿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眼中闪过凶光。
“二爷,你说怎么做,兄弟们就跟着你怎么做,这口气,兄弟们也憋得久了,凭什么大房的人眼睛长在头顶上,咱们流血拼命,好处都让他们占了去?”
他环视着这几个生死与共的兄弟,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疯狂取代。
“富贵险中求,成了,咱们就是这腊尔山的新主,败了......大不了就是个死,也好过现在这样窝囊地等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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