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九黎笑了。他身子前倾,盯着徐妙锦的眼睛。
“徐老师,你感觉很敏锐。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个事儿。比蒸汽机更让皇帝们害怕的东西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思想。”杨九黎竖起一根手指,“差不多就在瓦特修蒸汽机的时候,欧洲那边还出了一帮读书人。伏尔泰、卢梭、孟德斯鸠。”
“他们不研究八股文,他们研究‘权力’是从哪来的。”
徐妙锦一愣:“权力?自然是天授。天子受命于天,牧守四方。”
“他们说:不对。”杨九黎摇了摇头,“他们说,人人生而平等,没有什么天生的贵种。皇帝之所以是皇帝,是因为大家伙儿把权力暂时交给他,让他来管理国家。这叫‘社会契约’。”
“契约?”徐妙锦瞪大了眼睛,“就像……做买卖的契约?”
“对。既然是契约,那就有违约的时候。”
杨九黎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,“如果皇帝干得不好,是个暴君,是个昏君,那百姓就有权撕毁契约。”
“撕毁……契约?”徐妙锦觉得喉咙发干,“那是……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推翻他,审判他,甚至……砍了他的头。”
……
大明,奉天殿。
“放肆!!!”
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跳起来,一把掀翻了面前的御案。奏折、笔墨、玉玺稀里哗啦洒了一地。
“妖言惑众!这是妖言惑众!”
老朱气得满脸通红,脖子上青筋暴起,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。
他在大殿上来回暴走,手里的宝剑拔出来又插回去,插回去又拔出来。
“什么叫契约?朕的江山是朕一刀一枪打下来的!是老天爷给的!什么叫百姓给的?这帮蛮夷,简直是……简直是无父无君!禽兽不如!”
朱标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讲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。
这“社会契约”四个字,简直就像是把孔庙给炸了。
“父皇息怒……”
“息怒个屁!”朱元璋把剑狠狠劈在柱子上,火星四溅。
“这比那个冒黑烟的机器还可怕!机器不行,咱们可以学,可以造。可这人心要是坏了……这人心要是觉得皇帝是可以换的,是可以杀的……那朕这龙椅还坐得稳吗?!”
朱棣缩在角落里,看着天幕,眼神复杂。
他想起了那个叫“华盛顿”的人,好像也是这帮人里的?不当皇帝,干完两届就回家种地?
这世上……真有不爱江山的人?
……
咖啡馆里,杨九黎划动手机,调出一张油画。
画面血腥而混乱。广场上人山人海,中间架着一个高高的台子,台子上立着两根木柱,中间悬着一把斜刃的大铡刀。
一个穿着华丽丝绸的人被按在铡刀下,身首异处。
“路易十六。”杨九黎指着那个掉下来的脑袋,“法国国王。1793年,他被自己的人民送上了断头台。”
徐妙锦捂住了嘴,瞳孔剧烈收缩。
在大明,杀皇帝那是谋逆,是诛十族的大罪。可画上那些围观的百姓,却在欢呼,在把帽子扔向天空。
“这叫法国大革命。”杨九黎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。
“那些起义者喊着‘自由、平等、博爱’的口号,把旧贵族、旧制度杀得人头滚滚。他们不跪皇帝,他们信奉‘人民主权’。”
“这把火,烧遍了整个欧洲,把所有的君主都吓尿了。”
杨九黎看着徐妙锦:“妙锦,你想想。一边是工业革命带来的坚船利炮,一边是启蒙运动带来的‘造反有理’。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,冲向了还在磕头、还在抽鸦片的大清。”
“这仗,怎么打?”
徐妙锦沉默了。
她终于明白,为什么杨九黎说这是“降维打击”。
这不仅仅是力气打不过,是连道理都讲不过了。
以前改朝换代,那是刘家换李家,朱家换爱新觉罗家,龙椅还是那个龙椅,规矩还是那个规矩。
可这帮人来了,他们是要把龙椅劈了当柴烧,把规矩撕了擦屁股。
“这就是道统危机。”杨九黎叹了口气,“清朝末年,那些维新派、革命党,为什么那么决绝?因为他们发现,老祖宗的那套东西,在这些新思想面前,根本站不住脚。”
“孙中山先生喊‘驱除鞑虏,恢复中华’,听着像是反清复明,但他要建的,是一个没有皇帝的共和国。这才是最根本的革命。”
……
大秦,咸阳宫。
嬴政背着手,站在大殿中央,死死盯着那张路易十六被砍头的画。
他没有像朱元璋那样暴怒,他的眼神冷得像冰,又透着一股狂热。
“李斯。”嬴政开口,声音低沉。
“臣在。”
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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