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,复旦大学,光华楼。
阶梯教室里座无虚席,连过道上都挤满了抱着笔记本的学生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书卷气和年轻荷尔蒙的燥热。
徐妙锦站在讲台后,身穿一件剪裁利落的深青色新中式衬衫,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起。她手心全是汗,指尖冰凉,但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株长在悬崖边的兰草。
杨九黎坐在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,冲她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。
徐妙锦深吸一口气,目光扫过台下几百双眼睛。
那一瞬间,她仿佛不再是面对现代的大学生,而是站在大明的奉天殿前,面对着那群挑剔的文武百官。
“今日,我不讲史书上的大明。”
徐妙锦的声音清冷,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,没有开场白,单刀直入。
“我讲讲大明的一只碗。”
身后的投影屏幕亮起,出现了一只极尽精美的明代甜白釉暗刻龙纹碗。
“永乐年间的甜白釉,白如凝脂,素若积雪。”徐妙锦伸手虚指屏幕。
“诸位看这釉色,为了烧出这种白,景德镇的工匠要将瓷土淘洗十八遍,去尽铁质。入窑时,要用松木烧足三十六个时辰,火候差一分,便成了废瓷。”
台下响起一片惊叹声。
“美吗?”徐妙锦问。
“美!”学生们异口同声。
“确实美。”徐妙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,却不达眼底。
“但这美,是内敛的,是收缩的,是把所有的才智和精力,都卷在这一方小小的瓷土里,死磕到底。”
她按动翻页笔。屏幕画面一分为二。左边是那只甜白釉碗,右边是一张粗糙泛黄的图纸——15世纪欧洲的卡拉维尔帆船结构图。
“同一时期,当大明的工匠在研究如何让瓷器更白、更透的时候,葡萄牙的恩里克王子在萨格里什建立了航海学校,他们在研究如何让船帆吃住逆风,如何用星盘在茫茫大海上定位。”
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主题:‘守’与‘滞’。”
徐妙锦走出讲台,步履从容。
“大明的物质文化,走的是一条极致的‘内卷’之路。我们把漆器雕了百层,把丝绸织出了云霞,把家具做到了榫卯严丝合缝。我们在方寸之间,做到了人类工艺的巅峰。”
“但这是一种向内的坍缩。”
徐妙锦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我们用最顶级的智慧,去打磨一只碗,去雕琢一张床。而墙外的人,正在用粗糙的铁器,去丈量世界,去敲开新大陆的门。”
……
大明,奉天殿。
朱元璋死死盯着天幕,手里的茶碗盖子捏得咔咔作响。
“这丫头……”老朱喘着粗气,想骂,却又找不到词。
他想说大明的瓷器天下第一,想说那些红毛番子的破船算个屁。可看着天幕上那两张对比鲜明的图,他心里莫名发虚。
那是精致到了极点的脆弱,对比粗糙到了极点的野蛮。
“父皇。”朱棣仰头看着天幕,眼神发直,“妙锦说得对。咱们……是在绣花,人家是在磨刀。”
“绣花怎么了?”朱元璋梗着脖子吼道。
“绣花那是文明!那是礼教!难道要像那帮蛮夷一样,整天在海上漂着,像个没家的野鬼?”
“可野鬼手里有刀啊。”朱棣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朱元璋一脚踹过去:“你个逆子!你也跟着拆咱的台?”
……
讲台上,徐妙锦越讲越顺。她不再去想那些生涩的学术词汇,而是把她在现代学到的历史观,与她在大明亲历的生活细节揉碎了,重新拼凑在一起。
“宣德炉,诸位都听过。”
徐妙锦切换图片,是一只皮色栗红、宝光流转的铜炉。
“为了炼这铜,宣德皇帝下令将铜液反复冶炼十二次。十二次啊,杂质去尽,只留精铜。这炉子放在案头,确实是赏心悦目,那是大明文人的风骨,是盛世的体面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变得锐利。
“可若是把这十二炼的精铜,拿去造炮呢?”
台下有学生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大明的火器,从洪武年间的铜火铳,到后来的鸟铳,材质越来越差,炸膛频发。为什么?因为好铜都拿去做了香炉,做了佛像,做了钱币。”
徐妙锦轻叹一声,像是要把胸口的浊气吐尽。
“我们把铜铸成了供人把玩的雅物,却忘了,铜,本该是杀人的利器。”
“这就是大明的‘滞’。我们在器物上追求的极致,恰恰成了锁死我们手脚的链条。我们沉溺于这种精致的‘守成’之中,以为这就是天朝上国的永恒,殊不知,这只是落日余晖下,最后的一抹绚烂。”
全场死寂。
过了足足五秒,雷鸣般的掌声才猛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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