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韫华望着他。
这个她曾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。
而她只是他权衡利弊之后的一颗棋子。
等到棋局结束,棋子便可以丢弃。
眼前一黑。
她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“夫人——!!”
李嬷嬷的惊呼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霍韫华倒在满地碎瓷里。
恍惚间,她又回到了那年霍府老宅的槐树下。
父亲坐在廊下喝茶,她荡着秋千。
风很轻,云很白。
父亲抬头看她一眼,笑着说:
“疯丫头,慢些荡。”
她回头,冲父亲扮个鬼脸。
然后荡得更高些。
再高些。
仿佛只要荡得够高,便能永远停在那片澄蓝的、无边无际的天上。
日头渐渐高了。
前院的尸身已抬走大半,青石板上的血迹被清水冲刷过,仍洇着洗不净的赭色。
几株被刀锋削断的花木歪在一旁,枝叶委顿。
沈姝婉立在那株断了的西府海棠旁。
她换过衣裳,发髻重新绾起,鬓边那支玉兰簪却不见了。
春桃问起,她只淡淡道“碎了”,再无别话。
春桃便不敢再问。
她只是跟在沈姝婉身后,看着这个昨夜还险些丧命的女人,此刻步履却稳稳当当地,一处一处检视着这满院狼藉。
“那边廊下的血迹还没刷净,太阳一晒,干了更难洗。让婆子们再刷一遍。”
“西角门门闩被人动过,换一道新的。往后亥时三刻落锁,钥匙只归秦晖管。”
“慈安堂那边,老太太若问起前院动静,只说来了几个毛贼,已拿住了。旁的——不必多言。”
春桃应着,心下却越来越惊。
这人……当真不怕么?
她昨夜才从死人堆里被救回来,颈侧那道被刀划开的创口还敷着药,此刻站在这里,面不改色地吩咐这个吩咐那个,像方才从阎王殿前走过一遭的不是她。
春桃忽然想起从前。
那时她最瞧不上这奶娘,觉得她窝囊,没骨气,活该被人欺负。
如今她方知,那不是窝囊。
是这人心里头,早把生死看得淡了。
淡到旁人的刀架在脖子上,她也能那样平静地望着你,像望一个终将远去的人。
春桃忍不住低声道,“你不歇歇么您昨夜烧成那样,顾医生说了,要好生将养。”
“不妨事。既然我替了少奶奶的位置,这些是我该做的。”沈姝婉打断她。
她目光落在不远处。
几个粗使婆子正抬着一副担架往外走。
担架上覆着白布,布下隐约是一个人形。
走到她身侧时,领头的婆子停下脚步,觑着她的脸色,小心翼翼道:
“少奶奶,这是……三房那位赵姑娘。人早没了。脸都凉透了。”
沈姝婉上前一步。
春桃在后头急唤:“那死人有什么好看的——”
沈姝婉只是低头,望着白布下那张苍白年轻的脸。
那个似乎恨她入骨,却又在临死前说其实我不恨你的女人。
她的脸上没有血污,也没有狰狞。
婆子们大约是擦过一遍了,将那张瘦削的脸擦得很干净,干干净净得像她刚进府那年。
她刻薄,狠辣,不择手段,用尽一切力气往上爬。
她以为爬得够高,便不会再疼了。
沈姝婉低头。
赵银娣的衣襟微敞,露出一角系在颈间的红绳。
红绳下坠着一枚拇指大的小玉石,青白色,素面无纹,边缘磨得圆润光滑,像被人握在掌心摩挲过千万遍。
沈姝婉伸手,轻轻将那枚玉石取下。
春桃在后头看得心惊肉跳。
“那是死人身上的东西,你也敢拿!”
沈姝婉将那枚玉石握在掌心,握了很久。
奇怪,她以为死人的东西会是凉的。
可这玉是温的。
像赵银娣那双至死不肯闭上的眼睛,分明早已没了气息,却还固执地睁着,望着这世间最后一丝未曾熄灭的光。
沈姝婉将那枚玉石收进袖中。
“抬走吧。葬在西山,寻块好地方。立个碑。”
担架缓缓抬起,往西角门的方向去了。
春桃望着那越走越远的白布,又看看沈姝婉的袖口,到底忍不住,小声道:
“你也太贪财了。那东西能值几个钱?难道少奶奶给你的赏赐还不够多,犯得着从死人身上……”
“她死前,说她不恨我。”
春桃愣住。
“那她恨谁呢?”
沈姝婉将那枚玉石在袖中轻轻握紧。
玉很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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