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闵心头一震,脚下竟止不住后退了两步。
眼眸不断闪烁,脑海中不断回响陈寿的话。
‘你是一位施仁义于天下的圣人君子,还是一个手握利刃征战沙场的士卒?’
几乎是一刹那间,石闵内心本以为已经构建得完美无缺的道德体系轰然崩塌。
圣人君子,战场士卒。
身份、处境,乃至所求所需全然不同。
一分道理,如何能放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来说?
陈寿稍稍松了口气,心想这孩子得亏读书还不够多,不够久。
否则还真不容易撼动其内心。
“你身为士卒,乃大周军籍世袭。虽然这种世袭对于你们这些军户子弟来说很不公平,太过霸道,但此事已为必然,是无法更改之事。”
“既然如此,那就应该学君子之道,不着于器,通权变。”
“什么样的处境就去做什么样的事,你无法改变世界,那就先改变自己。”
“既已从军,那就应该以军人和战场的法则来要求自己。”
“试问,若一场战局之中一边是你被围困苦战的同袍,不救必死,一边是稍纵即逝的战机,若错过则必战败,死的人无疑会更多,甚至因此累及国运,致使江山万里倾覆。”
“你,又该如何选?”
石闵呆滞不语。
陈寿继续问:
“若你率一队轻骑不带辎重迅疾追杀,遇敌军老弱妇孺以血肉之躯阻碍战机,你是选择绕路从而错失良机,还是提刀杀人,一战鼎定乾坤?”
“若你为将领,领兵平叛,交战之后发现叛军只是一群活不下去的百姓,你是杀还是放?”
石闵肩头微微颤抖,脑海中早已是一团浆糊。
这些情况他没有遇见过,甚至都没有想象过。
可若真到了统兵所说的那种情况,他又该怎么做?
陈寿叹了口气,沉声道:
“这些问题对于你来说可能有些残忍,我说个简单点吧。”
“如果两军交战,双方势均力敌,若陷入苦战,必将损失惨重。此时若能派出一队奇兵虚张声势吸引敌军主力,我军就能断后截击,大胜敌军。”
“但,这一队奇兵必定是九死一生。”
“他们同样是你的同袍,你的战友兄弟,你若为主将,可愿下这个军令?”
石闵嘴唇颤抖,沉默不语。
陈寿静静地看着他,语气中不带多少情绪道:
“你知道北沧王是如何做的吗?”
石闵猛地抬头,震撼地看着陈寿。
北沧王,不正是统兵大人的父亲吗?
“光武九年朔州大捷,此战北沧王便是以牺牲麾下三千龙骑换来这场大胜。”
“那三千将士,无一幸存...”
“他们,可都是北沧王身边最亲密的同袍战友,是北沧王亲自一个个挑选、培养且朝夕相处的精兵。”
“比起你与这两百士卒的感情,只深不浅。”
“但北沧王下这道命令的时候,没有半点犹豫。”
“那三千龙骑出征之时,也未曾有丝毫犹疑。”
“石闵,这...就是军人,这...就是战争。”
石闵愣在原地,心神受到极大的震撼。
陈寿的情绪也不由自主的黯然下去。
因为类似的军令,他也下过。
为了完成最后的任务,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最亲密的战友孤身犯险,用自己的命换来最后任务的完成。
身为军人,这是他们的选择,是他们的无奈,但也是他们的荣耀...
这一世,陈寿始终不愿再踏足战场也是因为如此。
陈寿希望石闵能明白这一点。
因为这孩子是个人才,将来说不定能成为军中主将。
如果依旧如此天真,等待他的只会是更残酷的代价。
“好了,你下去吧。”
石闵默默拱手拜别,退出了营帐。
今日之问,对于石闵来说无疑是颠覆三观,过去那些简单的思维几乎被全部冲垮。
石闵此时脑海里只剩下一团浆糊,完全理不清头绪。
但也正因为如此,更显现出他与寻常士卒的不同。
绝大多数的士卒根本不会去思考这些问题,更不会有所谓的‘仁义’之论。
越是与众不同的人,承受的压力就会越多,当然成就也就越高。
石闵出去后,陈寿身子一软,跌坐在椅子上,脸色猛地发白,喉咙里传来一股腥甜的味道。
剑体未成,剑气穿心刮骨,心神波动一旦太大,剑气便有失控的风险。
这种痛苦,绝非常人能忍受。
若非这东西一旦开始练了就无法回头,陈寿真的想放弃。
这变态功法根本就不是人练的。
“殿下,孙统领求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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