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榜这日,天还没亮透,贡院街就已经被人潮淹没了。
整条街黑压压的全是人头,从贡院门口一直铺到街尾。
维持秩序的差役站成一排,手里的长枪横过来拦住往前涌的人,嗓子都喊劈了,没一个人听。
街边的茶楼酒肆更是人满为患,二楼临窗的位置早就订光了。
陆琛、沈文远和顾绍三人到的时候,看见这场面,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这得多少人?”陆琛踮着脚往里看,只看见密密麻麻的后脑勺,连贡院的大门都瞧不见。
顾绍在旁边被一个壮汉挤了一下,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,沈文远眼疾手快地拽住他胳膊,才没让他摔倒。
“谢了。”顾绍站稳了,心有余悸地整理衣襟。
沈文远松开手,自己的靴子上已经多了好几个脚印,低头看了一眼,眼皮不受控地抽搐了几下。
陆琛在前面开路,一边往人群里钻一边回头喊:“跟紧点!别走散了!”
三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终于挤到了稍微靠前一点的位置。
陆琛喘着粗气,四处张望了一圈,“叶戚呢?看见叶戚了吗?”
顾绍也四处看了看,摇头,“没看见。”
“不应该啊。”陆琛又踮起脚看了一圈,“他不会还没来吧?这可是放榜的日子。”
沈文远淡淡道:“估计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吧。”
“什么事情能比放榜还重要?”陆琛嘀咕着,余光忽然扫到什么,他眼睛一亮,拍了拍顾绍的肩膀,“哎,那边那个是不是叶戚家的仆人?”
顾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果然看见一个穿着灰色短衣的青年站在人群里,正仰头望着贡院大门的方向。
那是岁安身边的小厮阿福。
“是阿福。”顾绍说。
陆琛挤过去,拍了拍阿福的肩膀,“你家公子呢?”
阿福回过头,见是陆琛,连忙行了个礼,“陆公子。”
“叶戚呢?他没来吗?”
阿福解释道:“公子让我来看榜,他在家里陪小公子。”
陆琛愣了一下,“岁安怎么了?可是病还未好?”
前段时间他们去过叶戚家,知道许岁安生了病,但未曾想这么久了,竟然还没好。
“许公子病了好些日子了,一直没好,公子不放心,就在家里守着。”阿福道。
陆琛和顾绍对视了一眼,都明白了,以许岁安在叶戚心中的份量,不来看榜才是正常。
沈文远皱了皱眉,“病得很重?”
阿福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,“城里有名的大夫都请遍了,药也吃了不少,就是不见好。”
阿福话音刚落,人群突然骚动了起来。
“来了来了!贴榜了!”
不知道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整条街瞬间炸开了锅。
贡院大门在沉闷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,一队官兵鱼贯而出,为首的是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官员,手里捧着一卷黄绸包裹的榜文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兵卒抬着木梯,还有几个抱着浆糊桶的差役,一路小跑着维持秩序。
陆琛被身后的人撞了一下肩膀,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,幸亏顾绍眼疾手快拽住了他的袖子,才没让他摔出去。
三个人被人潮推着往前挤了好几步。
“别挤了别挤了!”差役的嗓子都喊劈了,可没有一个人听他的。
那官员踩着木梯登上照壁,全场霎时安静了下来。
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手里的黄绸卷轴,屏息凝神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有人双手合十,求神拜佛,有人紧紧抓着身边同伴的衣袖,还有人情急之下咬住了自己的拳头,所有人皆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面墙。
官员将黄绸揭开,红榜展开,墨字在晨光中显露出来。
全场骤然变得安静,但这安静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。
随即,像是堤坝决了口,声音轰然炸开。
哭声、笑声、喊声、骂声混在一起,整条街沸腾得像一锅煮开的粥。
“我中了!我中了!”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举子突然跳了起来,满脸通红,眼泪刷地就下来了,抓着旁边不认识的人的手使劲摇晃,“第五十七名!你看到了吗!第五十七名!”
旁边那人被他摇得头晕,但也顾不上挣脱,因为他的目光也钉在了榜上,看着看着,忽然也嚎了一嗓子:“我也中了!第五十二名!我中了!”
两个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,周围的人却都顾不上看,全都在看榜上的姓名是否有自己。
榜上有名的人仰天大笑,喜极而泣,榜上无名的人瘫坐在地,抱头痛哭。
陆琛没顾得上看这些。
从红榜展开的那一刻起,他的目光就死死地钉在了榜文最上方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,像是怕自己眼花,又像是在确认一件太过不可思议的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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