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日谨小慎微,唯恐落下一个‘奢靡不廉’的虚名,被世人诟病非议。”
“到最后更是本末倒置——君王赏功不赐金予财,只剩几块空名牌匾、几句虚誉嘉奖,臣子手里空空如也,真要下乡察民、体恤黎庶、接济弱小,难免处处捉襟见肘,寸步难行,只得一省再省,勒紧裤腰带,最后落得个油尽灯枯的下场。”
“反倒那些贪官,只需披上一身假皮,在外装出一副清贫简朴的模样、做做表面功夫,关起门来,照样穷奢极欲,还能借此浑水摸鱼,藏住满腹贪腐祸心。”
“至于那些庸碌无为的官员,就更可笑了!”
“他们上无治国理政之才,下无安抚一方之能,毕生无功无绩、尸位素餐,却偏偏可以投机取巧,穿几件旧衣、食几顿粗茶,装出一副淡泊浮华、两袖清风的模样,便能赚得满堂赞誉、一世清名。”
“这般买卖,比贪官做得还要划算,还不用担风险!”
“本就无才无术,捞不到横财、做不出实绩,索性顺势故作清高、标榜简朴,还白捡一个好名声,啧啧啧,妙啊!”
这一番话,完全打破了固有的认知,众人不语,若有所思。
扶苏沉默片刻,忽然抬头,目光清亮:“先生的意思,好像明白了。”
“先生以为,我若是将这两处华宅,交与胡郡丞与沈县令,如何?”
他心中早已反复斟酌、纠结许久,宋府、陈府两处,弃之可惜,但又极尽豪奢,沾染贪腐污名,向来为人所忌讳,但凡清正高洁者,恐避之不及,正因如此,他从未考虑过让胡、沈二人接手此处。
可现在想来,却是他想偏了。
不用周文清回答,众人心中已经有了答案。
周文清还想着,说不定陈郡会,来日会建起第二个大秦学府,也犹未可知……
他思绪一动,顺势开口问道:“说起胡郡丞和沈县令,二人如今伤势如何?”
“已无性命之虞,子澄放心。”尉缭温声宽慰了一句。
这说辞……听起来可不那么令人放心啊。
周文清眸光微凝,幽幽地看着尉缭,显然不接受这般敷衍说辞。
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尉缭无奈,只得叹气一声:“能保住性命,已然算是万幸了。”
“昨夜守城混战凶险至极,二人皆是舍身护民,死死冲在阵线最前,胡郡丞本就年事偏高,经不起这般惨烈透支,经一夜浴血死战,身上新添大小十余处伤口,失血极重,直至此刻仍旧昏迷未醒。”
“吕医令预判,他约莫这要明日才能苏醒,只是肩胛那一刀过深,又勉力提刀,终究是损了筋骨脉络,哪怕伤愈之后,右臂也再难自如抬举,无力负重了。”
尉缭微微蹙眉,语气里满是惋惜怅然。
这样一个忠勇悍吏,前半生戎马守土戍边、后半生执刃护佑一方,可惜,自此不仅再也拿不起自己的兵刃,怕是连提笔理事、伏案批文这般日常琐事,都要备受掣肘、费力艰难,实在令人扼腕心痛。
“沈县令相较之下伤势稍轻,却也绝非无伤大碍。”尉缭继续沉声说道。
“他断了一截小指,胸骨也折了两根,有些伤到了肺,落下了咳疾,好在吕医令说,他年纪尚轻、体魄强健,只要肯日后好生护养调理,假以时日,总能慢慢复原过来的。”
“竟然这么严重!我去看看他们”
周文清脸色一沉,当即伸手掀开被褥,欲要翻身下床。
哪知他才刚有动作,身旁几人便像约好了似的,齐齐围了上来,好几只手同时按在他才掀开一个角的被子上,将他连人带被又严严实实地压了回去。
“先生!吕医令说了,今日不可起身的!”扶苏急得声音都高了半度,手还死死按在被角上,生怕他从别处溜走。
韩非倒是不急不慢,俯身替他理了理被那好几双手拉得过于向上的被褥,眼神暗带威胁地丢下一句:“好好躺着,莫要乱动。”
李一蹲在榻旁,没说话,只抬头望着他,那眼神里写满了不赞同。
尉缭当即瞪眼放话,语气强硬直接:“子澄要是觉得自己痊愈了,尽管起身,我立刻备车,直接送你回咸阳静养!”
姚贾一时没挤进去,站在外围顺势补刀,语速轻快:
“我看可行,正好我得去问问吕医令,他说还需要静养一日的能才好的,怎么不准呐?”
几人层层阻拦,软劝硬拦全都用上,周文清动了动身子,试了两下,肩头、被角全被牢牢按住,想翻身都难。
他左右看了看严防死守的众人,又抬头望了望头顶那根雕梁,周文清终于放弃了挣扎,把脑袋往枕头上一搁,整个人瘫了下去。
“好了好了,我知错了。”周文清无奈妥协,“今日身子确实轻快许多,一时忘了分寸,我不动便是,明日再去探望总行了吧?”
“不行。”扶苏神色郑重,一本正经道,“明日也得听听吕医令怎么说才行!”
周文清: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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