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无事发生,自然最好,可若真的有奸人暗中窥探,意图伏击,必会打探沿途消息,知晓一直以来,韩非随行的,便是周文清乘坐的车驾。
他们算准了,此行树敌众多,令人除之而后快的是周文清,而非扶苏,若有伏击,歹人必紧盯韩非随行的马车,绝不会轻易动了长公子仪仗。
只不过他们没算准,这歹人竟会如此疯狂。
山上滚石如倾盆暴雨,铺天盖地砸落,俨然是要将整支使团一并埋葬在山谷之中。
当然,即便如此,最密集的落点,全都在那辆空荡荡的安车上,仿佛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彻底将它掩埋。
没见韩非一个在旁边骑马的,都险些没来得及逃出滚石的包围圈吗?
而周文清,更是连“三、二、一”都没数完——“轰隆”一声巨响。
那辆被砸成碎片的车架,车壁木板被砸飞出来,裹挟着碎石和铁钉,在空中翻了几翻,直直地朝他所在的车厢飞来,隔着几十步远,“笃”的一声,深深插在他方才看准的落脚之地上。
木板边缘参差不齐,铁板断茬锋利如刃,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的光。
周文清的手还攥着扶苏的手腕,整个人僵在那里,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幸好。
幸好他身体虚弱,动作没那么利落,不然就是上赶着往刀口上撞了。
周文清暂时不敢再动作,只听着车外的喊杀声、滚石砸地的闷响、箭矢破空的尖啸,混成一片混沌的洪流,从他耳膜上碾过去,又渐渐远去,朦朦胧胧,逐渐听不真切,也快看不真切了。
他死死盯着车壁上被碎石震开的裂痕,缝隙里透进的天光一点点变亮、变宽、再无遮挡地投进来,始终精神紧绷着,犹如一张拉满的弓,直到光晕忽然一暗——
韩非的身影出现在眼前,背着光,伸手朝他递来。
周文清扶着扶苏的手,勉强踏足地面。
只一瞬,膝盖便猛地一软,全身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,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下倒。
“先生!”
扶苏声音都在发颤,慌忙用尽全力将他牢牢扶住。
周文清喉间微动,想勉强说一句“无妨”,可字音还未成形,眼前骤然一黑,天旋地转,整个人便彻底失去了意识,软软昏了过去。
“子澄——!”
一声惊喊破口而出,韩非脸色骤变,眼睁睁看着身前之人浑身虚软,整个人朝着地面滑坠。
他当即快步上前,长臂一伸架住周文清腋下,顺势屈膝下蹲,将人稳稳接住,半靠在自己身上。
扶苏也连忙扑倒在地,双手紧紧抓着周文清的袖口、指尖用力到发颤,焦急地呼唤:
“先生!您怎么了,您醒醒啊!先生!”
他方才巨石滚落、箭矢如雨,都未曾露出半分惧色的眼睛,此刻瞳孔骤缩,翻涌着浓烈的慌乱与无措,死死盯着靠在韩非怀中的人。
周文清双目紧闭,早已陷入昏迷,他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,两颊却泛着极不正常的病态潮红,额间冷汗浸透了鬓边发丝,混合着尘土一缕缕黏贴在额角与脸颊,眉头紧紧蹙起,双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。
即使昏迷着,他的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地微微轻颤,背后衣料早已被冷汗尽数濡湿,韩非指尖一碰,便触到一片灼人的滚烫,心头顿时一紧。
“不好!”
韩非不敢有半分耽搁,猛地抬首,朝着四周厉声疾呼:
“医者!夏无且!夏医师何在!”
“在此!”
一声应和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响起,李一浑身沾满尘土与斑驳血污,此刻一手握着长剑,一手拽着夏无且,疾驰而来。
“夏医师!快救救先生!”
扶苏慌忙起身往旁侧退开,腾出施救空间,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夏无且,急切得像要烧起来。
夏无且根本不用说,已经扑了上来,一手扣住周文清的腕脉,三根手指稳稳按在脉搏跳动的位置,另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——指尖触到的滚烫让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先生怎么样?”李一见状,连忙急切地追问道。
“果然起高热了。”夏无且应了一声,眉头拧成一个死结,开始认真地把起脉来。
“先生还被撞了一下!”
扶苏急急地补充,生怕自己遗漏了一点,耽误了先生的病情。
“我不知道撞了哪里,可我听见他闷哼了一声!”
还有外伤吗,夏无且没有抬头,但眸色更沉重了几分。
“还有心疾,先生应该是心疾复发了,但是他吃了药,我看见了!”
“几颗?”夏无且追问道。
“很多。”扶苏不假思索地回答。
他想起先生一只手将自己死死护在怀中,另一只手颤抖着取出药瓶,倒出药丸,看也没看就仰头咽下,声音不由得更加干涩,垂下头,又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“……很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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