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九.贺阑川贺覆岚
观星山的秋夜来得早。
太阳刚落山,凉凉山风便从谷口吹进来,吹得山坡上的野草簌簌作响。皇陵守军的营地依山势而建,几排简陋的营房围着中间一座略大的木屋,那是贺覆岚住的地方。
贺阑川是十月之后搬过来的。
说是守陵军首领,其实半点事都不用他管。临行前沈堂凇塞给他一包袱驱寒的药包,叮嘱他山上风大,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不当回事。
贺阑川笑着应了,转身便上了山。
他来的时候,贺覆岚正在营地后面的空地上劈柴。
平安先一步窜了出去,绕着贺覆岚的腿转了两圈,尾巴摇得像风车。
贺覆岚抬起头,看见来人,手上的斧头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“奉旨来当守陵军的统领。”贺阑川背着简单的行囊,眼睛上蒙着那条白色绸带,脸上却带着笑,“怎么,不欢迎?”
贺覆岚把斧头往木桩上一剁,转身走进了木屋。
贺阑川站在原地,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,嘴角的笑意没有淡下去。
他知道,贺覆岚没有关门。
山上的日子过得简单。
白日里,贺覆岚带着士兵巡山、修缮陵寝、清理杂草,忙得脚不沾地。贺阑川便在营地里待着,有时坐在屋檐下晒太阳,有时摸着平安的脑袋发呆,有时摸索着帮伙房的兵士择菜——虽然看不见,但手上的活计做得细致,慢慢的也能帮上一些忙。
到了夜里,才是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间。
营地静下来之后,贺阑川会摸到贺覆岚的木屋里去。起初只是坐着喝杯茶,有一搭没一搭说几句话。后来渐渐变成了一种习惯,到了那个时辰,贺覆岚会自然而然的留一盏灯,温一壶水,等着那个人推门进来。
贺阑川话不多。
贺覆岚话更少,多数时候只是听着,偶尔应一声“嗯”。不过对于贺阑川来说,贺覆岚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回应,因为他会把贺阑川面前的茶杯续满,会在风大的夜里往炉子里多加两块炭,会在贺阑川起身离开时,沉默的送到门口。
有一回,贺阑川被门槛绊了一下,险些摔倒。贺覆岚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他的手臂,力道很大,攥得贺阑川的骨头都有些发疼。
“小心。”贺覆岚的声音低低的。
贺阑川站稳了,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紧张。他微微侧过头,隔着蒙眼的绸带,“看”向贺覆岚的方向。
“你手劲真大。”
贺覆岚猛地松开了手,退后半步。
“……你自己当心。”
说完,他便回了屋,背影仓促,落荒而逃。
贺阑川站在月色下,抬手摸了摸方才被扶过的地方,那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。
变故发生在十月初的一个夜晚。
那天傍晚,贺覆岚带着一小队士兵去北坡巡视,原定天黑前返回,却迟迟未归。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,山上起了雾,浓白如幕,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。
贺阑川在营房里等了又等,始终没有等到熟悉的脚步声。
他坐不住了。
平安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,焦躁地在屋子里转了几圈,最后叼住贺阑川的衣角往外拽。
“你是要带我去找他?”贺阑川蹲下身,摸了摸平安的脑袋。
平安低低呜咽了一声,尾巴急促的摇了摇。
贺阑川咬了咬牙,抓起挂在墙上的蓑衣披上,跟着平安出了门。
山路崎岖,雾气弥漫,他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靠着平安的牵引和手中的竹杖一步一步地探路。冷风裹着湿气钻进衣领,冻得他嘴唇发白。
不知走了多久,平安突然兴奋的叫了一声,撒腿往前跑去。
贺阑川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贺覆岚沙哑而急切的声音:“你怎么来了?!”
“等你等不到。”贺阑川拄着竹杖站在原地,平静的声音里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,“山上起雾了,我怕你出事。”
贺覆岚沉默了。
他刚从一处塌方的土坡下面爬上来,腿上划了一道口子,半边裤腿都被血浸透了。身后的士兵们还在七手八脚地收拾绳索和工具,他顾不上自己的伤,大步走到贺阑川面前,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?!”贺覆岚的声音压得很低,还有怒意,“你看不见,这山上到处都是沟坎陡坡,摔下去怎么办?!”
“我知道。”贺阑川没有挣开他的手,反而微微抬高了声音,“但我更担心你。”
贺覆岚愣住了。
雾气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,模糊了彼此的轮廓。贺覆岚握着贺阑川的手腕,指节收紧又松开,反复几次,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。
最终,他什么都没再说,只是脱了自己身上的外袍,兜头裹在了贺阑川身上,然后转过身,半蹲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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