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七.宋昭篇3
沈先生来京城那一年的的浴佛节,穿的那身衣服是我差人送去的。
他把衣服穿在身上,真像个下凡历劫的仙儿。连寺庙里住持那只从小养到大的三宝鸟都亲他,也和个妖精一样,把萧容与勾得都咽口水了。
后来啊!哎——
后来我后悔死了,后悔把这个不问世事的仙儿骗下山来,后悔没有早早发现沈堂凇的不一样。
沈先生走的那一天,我在教太子学治国理政之道。刚夸了句太子聪明,常平就含着眼泪进来东宫禀报,说国师沈堂凇溘然长逝。
我的手哆嗦着拿不稳书了,腿也软得站不稳,一把撑着桌子,缓了又缓,才被太子扶着去了玉堂殿。
我一进去,就看见萧容与抱着安详闭眼的沈堂凇,萧容与一动不动的坐在葡萄架子下,嘴里颠三倒四的说着些对不起沈先生的话。
“他走的时候疼吗?”我问。
萧容与呆呆的不说话,不回应我的问题。
而旁边的常平抹着眼泪说:“宋相,沈先生走的时候是不疼的。”
我匆忙的拿起袖子擦了把眼睛,推开了旁边扶着我的太子。
我跪在玉堂殿的地上,膝盖硌得生疼。
萧容与就那么一动不动抱着沈堂凇,葡萄架上的藤蔓被风吹动,影子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,晃晃悠悠的,时光没有停住,而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
我不敢看沈堂凇的脸。
我怕一看,就想起他第一次来京城时,我哄着他与他共骑一马,想着他和我在京城吃的第一顿饭,那时候他还与我走丢了,当时好像是贺阑川找到了他。
好久好久的事了,我还是记得特别清楚。
我才认识他多久啊?一年?两年?不对,我认识他十来年了。
我怎么就把这么一个不问世事的人,拉到这吃人的京城里来了呢?
“宋相。”常平在旁边小声叫我,“您起来吧,地上凉。”
我没动。
我看着萧容与的背影,他的肩膀在抖。幅度很小,我认识他快二十年了,他这个人,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抖一下肩膀的。现在他抖了,说明他心里那根弦,断了。
“陛下。”我开口,“让沈先生……入殓吧。”
萧容与沉浸在痛苦中,他听不到我说的话。
“你们都走。”许久之后,他开始赶我们走。
“陛下——”
“出去。”
常平看了看我,我朝他使了个眼色,他无声的退了出去。我也站了起来,膝盖又酸又麻,差点没站稳,扶着柱子缓了一下,才拖着步子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萧容与把沈堂凇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膝上,低下头,额头抵着沈堂凇的额头。他的嘴唇在动,在说什么,声音太低,我听不清。
我只看见一滴眼泪,从萧容与的下颌滑落,滴在沈堂凇苍白的脸颊上。
我忍着心疼快步走了出去。
外面的天是灰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下来的。我站在廊下仰起头,把眼眶里那股热意逼回去。
太子跟在我身后出来,站在我旁边,小心翼翼的开口:“宋相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。
“沈先生他……”
“走了。”
太子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那该怎么办……”
我也不知道怎么办。萧容与这个人,从小就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。他喜欢一个人,不会说出来;他在意一个人,也不会说出来。他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,压得死死的,就感觉只要不说出来,那些情绪就不会让他难受一样。
从昙山起,我就知道他对沈先生是什么心思。
我是他身边最久的人,我见过他看沈先生的眼神,和别人不一样的,对他的态度,也比对别人软上好几分。
他这辈子,大概就动了这么一次心。
然后这个人就走了。
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觉得头痛欲裂。
“殿下,”我对太子说,“您先回东宫吧。这里有我守着。”
太子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玉堂殿紧闭的门,点了点头,带着侍从走了。
我一个人站在廊下,站了很久。
风从院子里穿过来,吹得廊下的灯笼来回晃荡。我恍然间想起沈先生刚到京城那阵子,我带他去逛集市吃饭,他看见什么都新鲜,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站了半天,我给他买了支糖人。
当时我问他:“想要一个?”
他摇摇头,笑了笑:“就是觉得神奇。”
我说:“你喜欢,我买一个送你。”
他还是摇头:“不用了,看看就好。”
后来我还是买了,他那时眼睛是亮堂堂的,内敛的情绪第一次在我面前外露。
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。什么都看看就好,什么都不争,什么都不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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