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叫“还有我这个朋友”?我本来就有他这个朋友啊。
很久后我才明白,他那句话的意思是:万一你父亲走了,万一你母亲顾不上你,万一你觉得这世上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——你还有我这个知己好友。
他是太子,不能说太软的话。所以他把那句话藏在“你还有我这个朋友”这句话中。
我赶回宋府时,父亲已经奄奄一息了。
他躺在榻上,握着我我的手,好半天才说出一句:“照顾好你娘。”
我点头。
他又说:“别怨她。”
我又点头。
那天夜里,父亲走了。
丧事办得简单。父亲生前不爱张扬,死后也不想铺张。来吊唁的人不多,都是些旧日的同僚和朋友。母亲穿着一身素服,站在灵堂里,仿佛一尊没有魂魄的瓷人。
她没哭。
从父亲咽气到出殡,她一滴眼泪都没掉。我跪在她旁边,偷偷看她,她的眼睛是干的,目光穿过灵堂里飘摇的白幔,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我想握住她的手,又不敢。
父亲走后,母亲把自己关在佛堂里,整日整日的念经。我去看她,她就隔着门跟我说几句话。
“昭儿,你回去吧,娘没事。”
“昭儿,你好好读书,别耽误了功课。”
“昭儿,娘在给你爹祈福,你别担心。”
我站在佛堂门外,听着里面木鱼敲击的声音,一下,一下,均匀而空洞。我晓得她不是在给父亲祈福,她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。
我大哥走的时候,她还有父亲。父亲走的时候,她什么都没有了。
至于我——我不是她活下去的理由。
这件事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,只是那时候不愿意承认罢了。
那段时间,我每天白天去东宫上课,晚上回府,路过母亲院门口,站一会儿,听听里面的木鱼声,然后回自己院里睡觉。
有一天夜里,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父亲临终前那张脸。我爬起来,披了件外衣,想去院子里走走。
走到花园的时候,我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凉亭里。
是母亲。
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,披散着头发,坐在凉亭的石凳上,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我看见她的脸上有两道亮晶晶的痕迹。
她在哭。
我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该退回去。我想走过去,和小时候那样扑进她怀里,让她抱抱我。可我又怕我一过去,她就不哭了。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。
她在我面前永远是那副平静的样子,温和的,疏离的,我碰不到的。
我最终没有走过去。
我悄悄回了自己的院子,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。
第二天去东宫,萧容与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昨晚没睡好?”
“看得出来?”
“眼底下两团青黑,瞎子才看不出来。”他把一碟酸枣糕推到我面前,“吃点,提提神。”
我拿起一块酸枣糕咬了一口,我嚼着嚼着,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我低下头,使劲把那块糕咽下去,把那股酸劲儿也一并咽了下去。
“萧容与。”我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我到底在为谁而活啊?”
他正在翻书的手停了下来,那张沉稳的脸在认真思考起我这个蠢问题。
他想了很久。
他说:“为了让自己在意的人,不那么孤单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父皇还在的时候,”他慢慢的说,目光落在窗外某处,“他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做皇帝不是为了治理天下,是为了让天下人少受一点苦。我当时不太懂。后来我母后走了,父皇也走了,我一个人坐在东宫里,看着满院的灯火,忽然就懂了。”
他转过头来看我:“一个人活着,说到底,就是为了让别人少吃一点苦。哪怕只让一个人少吃一点苦,那这条命就没白活。当然,你也可以为你自己去活着,你想干什么都可以,因为人生只有一次。”
他那双眼睛里有不属于他年龄的沉静和通透。
那一刻我觉得,眼前这个人,也许真的会成为一代明君。
不是因为他的身份,而是因为他心里装着别人。
我低下头,把剩下的半块酸枣糕塞进嘴里,含含糊糊说:“你这个人,说话就说话,非要搞得这么煽情。”
他笑了笑,把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:“是你问我的问题煽情,你不问我,我才不说呢。”
那天之后,我好像没有那么难过了。
我想,父亲临终前让我照顾好母亲,我做到了。她虽然还是走不出来,可她至少好好的活着,有饭吃,有觉睡,有佛念。
至于我自己——我也在学着好好地活着。
学着在没有人爱我的日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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