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堂凇垂下眼睛: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萧容与放下镊子,慢慢靠回椅背上。他的目光落在沈堂凇脸上,从眉眼看到下颌,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真实存在着。
“比你早很多。”他说,“我大学学的文物保护,大二那年在一批待修复的民间藏品里发现了那本书。当时它破损得很厉害,我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把它修复完整。修复的过程中,我看到了那些记载。”
他的声音顿了顿。
“一开始,我只当它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历史谜题。后来我开始在书上做一些批注——把我查到的一些史料补充进去,把我的一些推测写下来。直到有一天,我开始频繁做梦,我发现我写下的批注,和我梦里发生的事情,开始重合。”
沈堂凇不敢置信的看他。
“你记得多少?”他问。
“全部。”萧容与说,“我记得昙山的鱼汤,记得北疆的风沙,记得你第一次在文思殿的模样。我记得你中毒后在我怀里发抖,记得你说要搭葡萄架子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我记得每一件事,堂凇。”
沈堂凇的眼眶开始发酸。
“那你怎么不来找我?”他的声音微哑,“你应该早就知道我在这个城市,知道我是这个学校的学生——”
“我怕你不记得。”萧容与打断了他,解释道,“我怕只有我一个人带着那些记忆,我怕我站在你面前,你只会把我当成一个陌生人。”
他望着自己手边那本摊开的野史。
“所以我等。我把这本书放在你们学校的图书馆里,等你自己去翻开它,等你自己发现那些批注,等你来找我。”
沈堂凇走进修复室,在工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。两个人隔着一张堆满修复工具的工作台,面对面坐着,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漫长到几乎看不见彼岸的河流,而这条河只有他们自己知道。
“我昨天梦到了所有。”沈堂凇说,“梦里,我活了15年。”
萧容与的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“你走的时候,”他低声问,“疼不疼?”
沈堂凇摇了摇头:“不疼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萧容与说。
沉默了一会儿,沈堂凇开口问:“你呢?我走后,你怎么样了?”
“没听你的话,当了三年和尚。”萧容与说,“永昌三年春天走的。埋在栗子树旁边,和你一起。”
沈堂凇轻轻摆弄着自己的手机,忍住了要骂眼前人的冲动。
“我昨天查了一晚上,”他说,“网上关于永安朝的记载很少,少到几乎不存在。”
“因为永安朝的正史都被烧了。”萧容与说,“留下来的实物资料极少,那本野史是目前发现的关于永安朝最完整的记录。”
他伸手轻轻抚过摊开在桌面上的书页。
“我花了五年时间,把能找到的所有关于永安朝的碎片拼在一起。出土的器物、残存的碑刻、地方志里的只言片语,能查的我都查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做这些?”沈堂凇问。
萧容与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。
“因为我想证明,那不是我一个人的一场梦。”
沈堂凇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和固执,和从前一模一样。
“那现在呢?”沈堂凇问,“你证明了没有?”
萧容与从工作台的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掌心里,朝沈堂凇伸了过去。
一只黄杨木的小老虎。
坐姿,圆头圆脑,憨态可掬。木色已经被盘得很温润了,表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。小老虎的脖子上系着一根深棕色的编绳,编绳上穿着一颗小小的碧玉珠子。
沈堂凇的呼吸停住了。
他接过那只小老虎,翻过来看底部——那里刻着两个极小的字:
“堂凇。”
他的眼泪毫无征兆的涌了上来,一滴一滴落在手心里那只小老虎上。
萧容与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,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蹲下来,仰头看着他。
“我找人重新雕的。”他说。
沈堂凇握着小老虎,泪眼模糊的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。
“那你呢?”他哑声问。
萧容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手机末端坠着一只一模一样的黄杨木小老虎。
“我也有,还一直戴着。”
窗外传来几声鸟鸣。
沈堂凇轻轻碰了一下萧容与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。
“头发剪短了,差点没认出来。”
“你倒是没怎么变。”萧容与说,“就是比那时候年轻。”
“废话,我现在才二十三。”
“我二十八了。”
“那你老了。”
萧容与笑了一下,眼眶却红着:“嗯,我老了。”
沈堂凇把那只小老虎握紧在手心里。
“萧容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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