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0章 嗜睡
天运二十年,这几年永安皇朝风调雨顺,南北皆收成丰稔。
江南的堤坝经过了又一轮加固,去年夏天虽然雨水也不少,沿江各府安然无恙。岭南的瘴气也逐年减轻,朝廷在那里新设了两个州县,迁了不少人口过去开垦荒地。北疆的边境线更是安静,回纥残部早已退入漠北深处,这些年连小规模的骚扰都没有再发生过。
朝堂上没有什么大事。萧容与就每日按部就班处理一些琐事。太子已经十五岁了,出落得沉稳有度,宋昭常常在课后对人夸赞,说太子有明君之相。
沈堂凇这几年已经不怎么去司天监了。沈知独当一面绰绰有余,他偶尔过去坐坐,更多的时候是待在玉堂殿里。
他的身体说不上好,也说不上不好。底子薄,那场毒虽然解了,可到底还是伤了根本。这些年手脚常年冰凉,入秋之后就更明显,夜里躺下要捂好久才能暖过来。站久了或者坐久了就腰疼,太医说是当年北疆留下的旧疾,加上寒气入骨,没法根除,只能养着。气温一变就容易受凉咳嗽,一咳就是小半个月,咳得厉害的时候夜里都躺不平。
白奉药每隔一两年会回京一次,给他诊一回脉,调整一回方子。
上一次回来是去年秋天。白奉药诊完脉,把手指从他腕上移开,收拾脉枕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,只照常开了几副调养的方子。
沈堂凇送他出宫的时候,在宫道上叫住了他。
“我没几年了吧?”
白奉药身形一僵。
沈堂凇站在他身后:“你每次给我诊完脉,回去都会单独跟刘太医说一会儿话。去年是这样,前年也是这样。你瞒不过我。”
白奉药终于转过身来。
“嗯,两年,”他说,“最多三年。”
沈堂凇点了点头。
白奉药见他平静接受了,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,只硬生生挤出了一句:“我再去找找别的法子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沈堂凇说,“你已经尽力了。这些年要不是你,我早就死在那个毒上了。多活了这么多年,够本了。”
白奉药抿唇不语。
沈堂凇又说:“别告诉萧容与。就跟他说我是体弱,没什么大碍。”
白奉药低下头:“你让我瞒着他?”
“他知道了又能怎样?”沈堂凇说,“他知道了只会以后每一日都胆颤惊心,日日夜夜睡不着,还不如不告诉他,让他安安稳稳陪我度过这最后日子。”
白奉药答应了。
入冬之后,沈堂凇又咳了一阵子。
萧容与让人在玉堂殿里多添了两个炭盆,又让尚衣局赶制了一件狐裘大氅送来。沈堂凇裹着那件大氅,坐在廊下晒太阳,手里端着一杯热姜茶。
萧容与下了早朝过来,探了探他手里的杯壁:“烫不烫?”
“刚好。”沈堂凇说。
萧容与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在他面前晃了晃:“宋昭递进来的。说是贺子瑜托他转交给你的。”
沈堂凇接过信拆开,里头是贺子瑜歪歪扭扭的字迹,通篇大白话,跟他这个人一模一样。
信上说,他和陈阿沅家那对双胞胎小子今年五岁了,淘得没边了。前几日兄弟俩合伙翻墙,老大踩着老幺的肩膀爬上墙头,老幺在底下托着,结果墙头不稳,老大一头栽进了隔壁院子里的鸡窝,惊得满院子鸡飞狗跳。隔壁老太太拄着拐杖出来一看,一个小胖子满头鸡毛从鸡窝里爬出来,吓得老太太差点厥过去。
陈阿沅又气又担忧,眼泪都出来了。贺子瑜见媳妇哭了,抄起一根竹条追着两个小子满院子跑。老大跑得快,蹿上了树,小二跑得慢,被贺子瑜一把揪住,在屁股上抽了两下。小二哇哇大哭,老大蹲在树杈上喊:“爹!你打弟弟的时候轻点!他屁股嫩!”
贺子瑜在信里写道:“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,生了这两个讨债鬼。”
沈堂凇看完信,笑得肩膀直抖。
萧容与凑过来看了一眼,也跟着笑了起来:“这小子,小时候他自己就是个皮猴子,如今倒嫌弃起儿子来了。”
沈堂凇把信纸收进袖中:“改日我去看看那两个小家伙。上回见着他们的时候才刚会走路,现在都会翻墙了。”
“你去看他们,他们能把屋顶掀了。”萧容与说。
“掀了就掀了,我给阿沅出钱修。”沈堂凇语气里带着笑意,“反正我攒的那些银子,不花在他们身上,也没处花。”
萧容与握住沈堂凇的手,那只手瘦了,骨节分明,握在掌心里凉冰冰的。他把那只手拢进自己的袖子里捂着。
“手这么凉。”他说。
“每年冬天都这样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沈堂凇由他握着。
“今年比往年更凉一些。”萧容与说。
沈堂凇把脑袋靠在萧容与的肩膀上,望着庭院里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。
“等开春了,那棵海棠应该又能开得很好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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