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谈话
月华如水,静静铺在客寓小院各处。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去,只余虫儿在墙角不知疲倦地鸣唱。沈堂凇洗漱完,正打算吹灯歇下,门外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。
“沈先生,歇了么?”
是萧容与的声音。
沈堂凇一怔,忙应道:“还没。”他快步过去打开门。萧容与独自站在廊下,一身墨色常服几乎融进夜色里,只有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。他没带常平,也没唤护卫,就这么一个人过来了。
“老爷?”沈堂凇侧身让他进来。
萧容与走进屋,目光在桌上那两艘小船模上停了一瞬,才在桌边坐下。沈堂凇给他倒了杯温水,也坐下,等着萧容与下文。
萧容与没碰那杯水,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,像是在斟酌言辞。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,光线昏黄,将他半边脸映在阴影里。
“白日里,你与贺子瑜一同看了那陈阿沅。”萧容与开口。
“是,”沈堂凇点头,“子瑜惦记着,非要去看看。我……也有些不放心。”
“嗯。”萧容与应了一声,抬起眼,目光落在沈堂凇脸上,“那姑娘,你怎么看?”
沈堂凇想了想,老实道:“手艺极好,心性坚韧,是个苦命人。”他看向桌子上摆着的两艘船模型,“但总觉得,她心里有事。她娘去时,她太平静了。还有今日我看见她怀里掉出来的那个布包……”
“布包里应该是她爹留下的东西。”萧容与接过话头,说了句自己的猜测。
“您知道?”
“知道一些。”萧容与端起水杯,握在手里晃了晃杯子里的水,“她爹陈咏夫,是绍兴府数一数二的老船匠,在官船坞干了三十多年。天运七年春,漕运司下令翻修一批旧漕船,工期紧,给的料银却比往常少了三成。陈咏夫察觉不对,暗中查探,发现送来的木料以次充好,还短了数目。他为人耿直,想上去问人。”
沈堂凇听得屏住了呼吸。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在墙上投出摇晃的影子。
“上头没有应,随意敷衍了事,让他别多管闲事。”萧容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次日,他当值的工棚就塌了。一根主梁砸下来,正落在他惯常坐的位置。巧的是,那日他女儿去送饭,推了他一把。梁子砸偏了,只压断了阿沅的右手,陈咏夫捡回条命,几日后,陈咏夫修缮船只时,“失足”落水了,尸首没找到,那日与他一起修船的伙计,也死了。”
沈堂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,手心里的汗瞬间就出来了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发干:“是……灭口?”
“嗯,还有警告。”萧容与放下杯子,杯底与桌面轻轻一磕,“警告那些与陈咏夫交好的工匠,别多嘴。”
“那她娘……”沈堂凇声音发颤。
“急火攻心,郁结成疾,是真的。但前日那些混混上门,也不全是巧合。”萧容与道,“有人不想让她娘活着。一个知道太多、又没了男人的寡妇,容易‘想不开’。”
沈堂凇猛地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
“所以阿沅她……她知道她爹是怎么死的?她留着那些东西,是想……”沈堂凇说不下去了。一个孤女,手有残疾,她要怎么去对抗那些能轻易让工棚倒塌、让人“失足”落水的势力?
“她想报仇。”萧容与替他说完了后面那句话,“她爹应该留下了些证据,陈阿沅她在等,等一个能把这些东西递上去、又能保住她性命的机会。”
沈堂凇呆呆地坐着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“可是……”沈堂凇抬起头,看向萧容与,眼底是真实的惶惑与不忍,“她一个姑娘家,无依无靠,手……那样。她爹那样的老船匠都……她都自身难保了,怎么还敢去碰这些?她不知道这会要了她的命吗?”
萧容与静静地看着他。沈堂凇此刻的眼神,和他当年在看见的那群难民一样,里头盛满了不解、愤怒,还有深切的无力。这个人,看得懂最复杂的医理,验得出最隐蔽的毒物,却总也算不清人心险恶的账,总也放不下对那些“弱者”的牵挂。
“她知道。”萧容与缓缓道,声音里难得地透出一丝叹息,“正因为知道,她才更要去碰。这不单单是仇与孝道,还有忠与义。沈卿你要知道,她不去,还会有人去,这世道,总会有一个先出头的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沈堂凇急切地向前倾身,“老爷,我们能不能帮帮她?至少……至少别让她一个人……”
“怎么帮?”萧容与反问,目光深邃,“直接告诉她,我是皇帝,你把证据给我,我替你爹娘申冤?”
沈堂凇噎住了。
“直接告诉她,她会信我们吗?先生。”萧容与道,“还有林益民、丁海合在浙地经营数十年,根深蒂固,耳目众多。我们一行人的行踪未必完全隐秘。若此时与阿沅接触过密,无异于将她架在火上烤。那些人的手段,你我在扬州已见识过了。”
沈堂凇想起刘勤禄,想起永利仓那场“意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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