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六章 墨点
汪春垚。
起居注官。
日日在御前,笔墨不离手,记录君王一言一行的人。
沈堂凇沉默了片刻,抬手指向窗下那张小案,声音因紧绷犹豫:“陛下,臣……想看看汪春垚记的东西。”
萧容与没说话,只抬手,朝窗下那张小案随意摆了摆。
然后,他向后靠进椅背,阖上眼,手指用力按着眉心。额角的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凸起,显出少见的疲惫。
沈堂凇不再多言,转身走到那张矮几旁。
矮几上,笔墨纸砚摆得规整。摊开的起居注簿册,墨迹尚新,是今日的记载,只写了半页。
他小心地拿起那本厚厚的簿册,从最新一页往前翻。
纸页是宫中专用的熟宣,挺括细腻。墨迹深浅不一,记录的无非是“某时某刻,帝于某处,见某臣,议某事”或“帝用膳、歇息、批阅奏章”等日常琐事。
字迹,圆润工整。
沈堂凇看得大致。
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的记述,最终,定格在每一行末尾那个小小的墨点上。
起初几页,并未察觉异常。
但看得多了,对比之下,那细微的差别便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,荡开无法忽视的涟漪。
墨点,并非每次都一样。
记录“帝于文思阁议北境边事及京城防务”时,末尾的墨点颜色深重,力透纸背,几乎将纸背洇出一个小小的晕痕。
记录“帝于御书房批阅奏章”时,墨点则轻浅许多,只是笔尖轻轻一触。
记录“帝于西郊马场观蹴鞠赛”时,墨点又恢复轻浅。
而当翻到更早,记录“某日,帝微服,携近侍数人,出宫,往昙山方向,数日归”那一页时,沈堂凇的目光盯着上面那些字不动了。
这一页的记录格外简短。
而末尾的墨点,又重了。
深黑,饱满,微微晕开,形状甚至比“议北境边事”那处更显急促用力。
沈堂凇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点墨痕。
他快速往回翻找,对照。
议边事,点重。
批奏章,点轻。
观蹴鞠,点轻。
出宫往昙山,点重。
地牢事发前后数日的记录……点重。
沈堂凇的心跳,在这显得空旷的殿堂,好似要冲出胸腔一般。
这根本不是习惯所致,这分明是标记。
是一套简洁,隐蔽,却又目的明确的标记。
用墨点的轻重、形态,区分所记之事的“重要性”或“危险性”。
重墨点,标记天子涉险、处置要务、或接触朝中大臣、地点的行程。轻墨点,则对应寻常政务起居。
是一套为宫外某双眼睛准备的,关于帝王动向的密码。
沈堂凇看得入神,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。殿内只剩下纸页翻动的细微沙沙声,和他自己越来越沉的心跳。
直到一片玄色的衣角,映入他低垂的视野。
带着熟悉的气息,和属于帝王的威压。
萧容与不知何时已起身,走到了他身后,正垂眸看着他手中的簿册。
沈堂凇悚然一惊,几乎是本能地,捏着簿册的手指一紧,脚下向左横移了半步,拉开了些许距离。
动作仓促,带着明显的戒备和未曾掩饰的惊悸。
萧容与的目光从簿册移到他瞬间绷紧的侧脸,又落回他捏得发白的指节上,神色莫名,却没说什么。
“看出什么名堂来了?”他开口,声音在沈堂凇耳后响起,不高,却因距离太近而带着微震的气流。
沈堂凇定了定神,强迫自己忽略身后迫人的存在感。
他伸手指向簿册上几处墨点,声音压得很低,却每个字都清晰:
“陛下请看。”
“这些墨点,并非无意。”
“记录陛下处置要务、涉险、或接触关键人物之事时,”他的指尖点在那几处深重的墨痕上,“墨点深重,甚至形状有异,力透纸背。”
“记录寻常政务起居时,”指尖移向那些轻浅的墨点,“墨点轻浅,似漫不经心。”
他抬起头,侧过脸,看向近在咫尺的萧容与,眼中映着窗格投入的天光,清澈而冷冽:
“汪春垚在通过这种方式,向外传递消息。传递……陛下您的行踪要害。”
殿内顿时一片死寂。
窗外有风吹过檐角,发出悠长的呜咽。
萧容与没有看簿册,他的目光落在沈堂凇的脸上,看了片刻。
然后,他缓缓转身,踱开两步,重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到一个合乎君臣礼数的范围。
他背对着沈堂凇,望向窗外沉沉的殿宇飞檐。
“汪春垚……”
萧容与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,却字字清晰,如同冰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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