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只是一知半解。昙水镇之事,不过是恰逢其会,侥幸而已,实不敢当‘奇人异士’之称。草民……只愿做个本分医者,救死扶伤,于愿足矣!”
他抬起头,第一次真正地对上了萧容与的目光。那眼中带着清晰的、近乎恳求的抗拒,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惶。
他不要去,也不想去。
萧容与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那份真实的恐惧和抗拒。少年苍白的面容,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潮红,那双总是沉静或低垂的眼睛,此刻睁得很大,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,还有那想要逃离的渴望。
萧容与知道这少年他在怕。怕这个位置,怕这份“殊荣”。
萧容与的指尖,在冰凉的扶手上,又轻轻叩了一下。那声音很轻,在寂静的殿内,却仿佛带着某种定音的意味。
“你怕什么?”萧容与忽然问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直指沈堂凇竭力掩饰的内心,“怕朕?怕这天枢阁?还是怕……别的?”
沈堂凇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,脸色更白了几分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怕?他当然怕!他怕这深不见底的宫廷,怕这喜怒不定的帝王,怕那本该死的野史预示的命运,更怕自己这点来自异世的、微不足道的依仗,在这庞大的权力机器面前,被碾得粉碎!
“沈堂凇。”萧容与连名带姓地叫他,声音沉缓,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重量,“朕知你心性,不慕荣利,甚至……不愿与这朝堂有太多瓜葛。但是,世间之事,岂能尽如人意?”
他微微向前倾身,目光锁住沈堂凇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“你有救驾之功,有抗疫之能,更有朕也未曾见过的、远超常人的见识与手段。此等才具,注定无法埋没于山野,亦不该屈就于太医署一角。天枢阁,是朕予你的位置,也是你应得的去处。”
“那里,没有太医署的繁文缛节,没有六部的勾心斗角。你需要做的,只是用你的眼睛去看,用你的心去想,用你的所学所知,为朕,为这天下,辨明一些……常人难以看清的迷雾,预警一些……可能到来的危机。”
“至于你所说的‘一知半解’,”萧容与的唇角向上弯了一下,“以你聪明才智,可以学。”
沈堂凇浑身冰凉,如坠冰窟。
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跪立不稳。
萧容与看着他瞬间血色尽失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,眼中的锐利似乎收敛了些许,语气也放缓了些,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压道:
“此事,朕意已决。三日后,会有旨意下达,正式敕封你为天枢阁行走,秩同五品。赐居城西‘澄心苑’,一应用度,比照宫中供奉。你依旧可自由出入,可继续研习医道,亦可……养你的猫。”
他顿了顿,最后看了沈堂凇一眼,那目光深不见底,复杂难明。
“沈堂凇,这是朕给你的路。也是你……唯一能走的路,抗旨不遵便是死路一条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沈堂凇,重新拿起书案上的一份奏折,低头看了起来。仿佛刚才那番足以决定一个人命运的对话,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跪安吧。”
李公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沈堂凇身侧,低声提醒:“沈公子,请。”
沈堂凇僵硬地站在那里,大脑一片空白。耳边嗡嗡作响,只有萧容与最后那句话,在反复回响——
“这是朕给你的路。也是你……唯一能走的路,抗旨不遵便是死路一条。”
天枢阁行走是唯一的路。
所有的挣扎,所有的侥幸,所有的退路,在这一刻,被彻底斩断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弯下膝盖,对着御案后那个重新埋首奏折的身影,再次深深叩拜下去。
他动作僵硬,好似忘了嬷嬷给他教的礼仪。
然后,他站起身,转身,跟在李公公身后,一步一步,走出了这间决定了他命运的偏殿。
脚步虚浮,如同踩在云端。
殿外的天,依旧是一种沉闷的、令人窒息的灰白。
沈堂凇抬起头,望向那高远得仿佛永远也触及不到的天空。
天枢阁。
他终于,还是走上了这条路。
那条野史中,国师沈昙淞走过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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