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一手扶着门框,脸色在廊下摇晃的灯笼光下异常苍白,月白色的锦袍上溅满了暗红的、已然发黑的血迹,袖口甚至被利刃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,露出里面染血的白色中衣。他发髻有些散乱,几缕头发黏在汗湿的额角,但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眼里,此刻只有一片冰冷的锐利和劫后余生的疲惫。他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,剑尖指向地面。
看到沈堂凇完好无损地站在门内,只是脸色惨白如纸,眼神惊惶未定,宋昭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,但眉头依旧紧锁。
“先生没事吧?”他快速问道,声音嘶哑。
沈堂凇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,目光却无法从宋昭身上那些刺目的血迹上移开。那些血……是谁的?
“待在房里,别出来。”宋昭再次重复了这句话,语气比之前更加严厉,“外面还没清理干净。”
他说完,不等沈堂凇反应,便反手要帮他关上门。
就在这时,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萧容与在一名浑身浴血、但眼神依旧精悍的护卫搀扶下,快步走了过来。
萧容与的情况看起来比宋昭更糟。他身上的墨色劲装几乎被血浸透了大半,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左侧肩胛处的衣料被划开,隐约可见一道翻卷的皮肉,正在往外渗着血。脸上也溅了几点血污,衬得他本就冷峻的眉眼更加杀气凛然。但他腰背依旧挺得笔直,脚步沉稳,只是脸色在火光下透出一种失血后的青白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宋昭身上,快速扫了一眼,确定他无大碍,随即又转向门内的沈堂凇。当看到沈堂凇虽然惊惶,但毫发无伤时,他眼中那抹深沉的、几乎凝为实质的寒意,似乎才微微松动了一丝。
“如何?”他问宋昭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激战后的疲惫,却依旧清晰。
“死了七个,跑了三个,活捉了两个,正在审。”宋昭快速禀报,瞥了一眼萧容与肩上的伤,眉头拧紧,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萧容与打断他,目光再次落在沈堂凇脸上,停留了一瞬。少年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,此刻盛满了未散的恐惧和茫然,脸色白得透明,单薄的身体在宽大的寝衣下微微发抖,像一只受惊过度、失了巢穴的幼兽。
这副模样,与疫区那个冷静果决、敢于和阎王抢命的“沈先生”,判若两人。
萧容与的薄唇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。他移开目光,对搀扶他的护卫道:“带沈先生去我房里。”顿了顿,又补充一句,“干净些。”
护卫一愣,随即肃然应道:“是!”
宋昭也怔了一下,看向萧容与,眼神复杂,但最终没说什么,只是对沈堂凇道:“先生先去萧大人房里暂避,这里……需要收拾。”
沈堂凇还没从巨大的冲击和恐惧中完全回神,只是本能地听从安排。他茫然地点了点头,脚步虚浮地走出房间。
刚一踏出房门,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,几乎让他窒息。走廊上、院子里,横七竖八地倒着好些人影,有的还在微微抽搐,发出痛苦的呻吟,有的已经一动不动,身下蜿蜒出大滩暗红色的液体。墙壁上、柱子上,到处都是喷溅状的血迹和刀剑劈砍的痕迹。断裂的兵刃、散落的箭矢、破碎的灯笼……一片狼藉,触目惊心。
几个浑身是血、但眼神凶悍的护卫正在沉默地检查尸体,补刀,或将还有气的同伴抬到一边救治。空气里除了血腥,还有皮肉烧焦的臭味——有人在用烧红的烙铁处理伤口。
沈堂凇的胃部一阵剧烈痉挛,他猛地捂住嘴,干呕起来,却什么也吐不出,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。眼前阵阵发黑,那些血泊、尸体、残肢断臂,在摇晃的灯火下构成一幅幅扭曲恐怖的画面,深深烙进他的脑海。
原来,这就是真实的厮杀。这就是权力的代价。这就是他即将踏入的、那个名为“永安”的世界,最残酷的一面。
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。是那个被指派护送他的护卫。护卫手上也沾着血,触感温热粘腻,让沈堂凇又是一阵反胃。
“沈公子,这边请。”护卫的声音平板无波,仿佛对眼前的惨状早已司空见惯。
沈堂凇被他半扶半拖着,踉踉跄跄地穿过血腥的走廊和院落,走向驿馆最里面、被严密把守的上房。他不敢再看地上,只能死死盯着前方护卫沾满血污的后背,牙齿将下唇咬出了血,咸腥的味道在口中蔓延。
终于进了萧容与的房间。这里显然是重点防护的区域,虽然也有打斗痕迹,但相对干净,至少没有尸体和大量血迹。空气中飘散着金疮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。
护卫将他扶到屋内一张椅子上坐下,便退到门外守着。
房间很大,陈设简单却透着低调的奢华。但现在沈堂凇什么都看不见,也闻不到。他双手紧紧抱着自己冰冷的胳膊,蜷缩在宽大的椅子里,牙齿控制不住地咯咯打颤。眼前反复闪现着窗下那个抽搐的黑影,宋昭衣袍上的血迹,萧容与肩上翻卷的伤口,还有院子里那些扭曲的尸骸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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