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京。
听候封赏。
这两个词,像两颗石子,投入沈堂凇原本已趋于平静的心湖,漾开层层涟漪。
他拿着湿帕子的手,悄然收紧了一下。
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野史里那行“非自愿,拐骗”的字迹,仿佛又浮现在眼前。
他垂下眼,看着石桌上剩下的那串糖葫芦签子,和那块只咬了一口的糖糕。甜味还在舌尖萦绕,但心头却泛起一丝淡淡的、冰冷的涩意。
“沈某山野之人,疏懒成性,恐难当大任。”他低声开口,试图做最后的挣扎,“此番救治,不过是尽医者本分,实不敢居功,更不敢奢望封赏。京城繁华,非我所愿,还请宋大人代为回禀陛下,沈某……想回昙山。”
他说得很慢,很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许久。
宋昭静静地听着,脸上温和的笑意未减,眼神却深了些许。他没有立刻反驳或劝说,只是拿起食盒里剩下的那块糖糕,递到沈堂凇面前。
“先生再尝尝这个?趁热吃,凉了便硬了。”
沈堂凇看着那块金黄油润的糖糕,沉默了一下,还是接了过来,小小地咬了一口。确实香甜软糯,带着芝麻的焦香。
“昙山是个好地方。”宋昭忽然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,“清静,自在。我记得先生那几垄菜,还有新修的屋顶和竹篱笆。”
沈堂凇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“只是,”宋昭话锋一转,语气依旧温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先生可曾想过,经此一疫,昙水镇上下,谁人不知你小沈神医之名?先生若此时回山,那些被先生救回的百姓,那些仰慕先生医术的人,会如何想?陛下金口已开,先生若坚辞不受,又置陛下于何地?置这满城感念先生救命之恩的百姓于何地?”
他每一问,都轻轻巧巧,却句句敲在沈堂凇最无法回避的地方。
名声,皇命,民心。
这三座大山,任何一座,都足以将一个山野之人压得无法动弹。
沈堂凇捏着糖糕的手指,微微泛白。
宋昭看着他瞬间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,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放得更加温和,甚至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意味:“先生,我知你志不在此。但有时,人生于世,并非所有事都能随己所愿。陛下惜才,更感念先生救命之恩与此次抗疫之功。入京,未必就是枷锁。太医院、御药局,乃至天下杏林,皆可任先生施展抱负,救更多的人。这难道,不比困守山中,更合先生的医者本心吗?”
他将医者本心四个字,咬得格外清晰。
沈堂凇闭上眼,口中的糖糕忽然变得味同嚼蜡。
他知道,宋昭说得对。从他被萧容与抱出医棚、安置在这驿馆上房的那一刻起,从宋昭今日带着糖葫芦和糖糕来看他的这一刻起,从他在这场瘟疫中崭露头角、无法再隐藏自己的那一刻起……回山,就已经成了一种奢望。
那支木簪,那枚玉佩,早已在无形中,将他与那座山,那个茅屋,那段简单却自在的时光,彻底割裂开来。
命,他逃不开。
逃不开的。
沈堂凇缓缓睁开眼,眼底那点微弱的挣扎和抗拒,已化为一片深潭般的沉寂。他咽下口中早已凉透、失了甜味的糖糕,抬眼,看向宋昭。
阳光正好,桃花纷飞。
宋昭依旧含笑望着他,眼神温和,耐心等待。
仿佛刚才那番话,只是友人间随意的闲聊。
沈堂凇轻轻放下手里只咬了一口的糖糕,拿起石桌上那根只剩下两颗山楂的糖葫芦签子。鲜红的山楂在阳光下,红得刺目。
他看了片刻,然后,将最后两颗糖葫芦,慢慢吃完。
糖壳依旧甜脆,山楂依旧微酸。
只是心底,再无半分涟漪。
“宋大人,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喜怒,“糖葫芦很甜。多谢。”
他没有直接回答是否入京。
但宋昭却听懂了。那声平静的“多谢”,便是默认,便是妥协。
宋昭脸上的笑意,终于染上了眼底,真诚了许多。他拿起茶壶,为沈堂凇斟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。
“先生喜欢便好。”他将茶杯推过去,语气轻快,“京城也有不少做糖食的好铺子,等到了永安,我再带先生去尝。”
沈堂凇接过茶杯,冰凉的瓷器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颤。
他望着杯中澄澈却无温度的茶水,里面倒映着廊檐的一角,和几片飘落的桃花瓣。
春色满园。
前路,却已不再是那座开满野花的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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