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笑意,“若非在此滞留,也不会这么快得知疫情。只是……这疫情来得蹊跷,处理起来也颇为棘手。咱们带的随行人手不多,赵德安此人,守成有余,魄力不足,恐怕难以担此重任。”
萧容与“嗯”了一声,没说话,目光落在烛火上,不知在想什么。
宋昭观察着他的神色,指尖在杯沿轻轻划了一圈,语气变得更随意了些,像是闲聊:“说起来,此次能死里逃生,多亏了山上的沈先生。陛下以为,那位沈先生,如何?”
萧容与揉眉心的手停了一下,抬眼看他:“你想说什么?”
宋昭笑了笑,那笑容在明明灭灭的烛光下显得温和又深邃:“臣只是觉得,这位沈先生,非常人也。医术精湛,自不必说。更难得的是,见识广博,心思机敏,于民生经济、甚至朝局大势,似乎都有一番独到见解。那日与他闲聊,不过只言片语,便令人有茅塞顿开之感。”
他顿了顿,见萧容与只是听着,并无表示,便继续道:“如此人才,蛰伏山野,实在可惜。陛下如今初登大宝,正值用人之际。朝中那些老臣,固然持重,却也难免暮气沉沉,固步自封。若能得沈先生这般既有实学、又有新思之人入朝辅佐,于陛下,于社稷,想必都是一大助益。”
他说得诚恳,完全是一副为国荐才的忠臣口吻。
萧容与沉默了片刻,想起那少年排斥下山的样子,才缓缓道:“他未必愿意。”
“事在人为。”宋昭笑意更深,那双狐狸般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,“沈先生是聪明人,但也,颇为单纯。”
“单纯?”萧容与挑眉。
“是啊。”宋昭把玩着腰间的青玉佩,语气轻松,“他久居深山,不通世务,心地仁善,又怀济世之志。这样的人,其实,最好相与。只需让他看到需要救治的百姓,看到他能施展抱负的天地,看到陛下求贤若渴的诚意,他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。”
他抬起眼,看向萧容与,声音放低了些,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了然:“更何况,他既救了陛下与臣,便已身在此局中。即便他想独善其身,恐怕,也由不得他了。与其被动卷入,不如主动邀之,许以高位厚禄,待以国士之礼。如此,既全了陛下知遇之恩,也遂了他济世之心。岂不两全其美?”
这番话,将“请”沈堂凇下山入朝,说成了顺理成章、对双方都有利的好事。字字句句,都站在沈堂凇和朝廷的立场上,合情合理,让人挑不出错处。可细细品味,那“身在此局中”、“由不得他”几个字,却又透着那抗拒不得的、属于政治现实的冰冷与算计。
萧容与听他说完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他只是重新拿起那份关于疫情的急报,目光落在上面,久久不语。
烛光飘忽,时暗时明。
厅内一片寂静,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。
许久,萧容与才放下急报,抬眼看向宋昭。
“此事,以后再议。”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,声音平淡无波,“眼下,先处置疫情。”
宋昭眸光微动,随即从善如流地点头:“陛下所言甚是,是臣心急了。”他站起身,拱了拱手,“夜色已深,陛下重伤初愈,又连日劳顿,还请早些安歇。”
萧容与点了点头,没再多言。
宋昭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房门。
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,室内彻底安静下来。萧容与独自坐在灯下,身影被拉长,投在身后的墙壁上,显得有些孤峭。
他垂下眼,看向自己的手。
指腹上,还残留着这几日劈柴、修屋磨出的薄茧和细小伤口。掌心,好似还残留着那夜握着少年冰凉手腕,为他擦拭泥污时的触感。
心思单纯……好相与么?
萧容与轻笑了声。
那笑声带着自嘲,抑或是对宋昭那番笃定分析的,无声的回应。
那样的人,真的如宋昭所说,会因为“需要救治的百姓”和“施展抱负的天地”,就心甘情愿地被“请”下山,与他们一起,踏进这万劫不复的权利斗争中吗?
萧容与这帝王,猜人心险恶,猜亲人算计,却猜不透这山野少年。
当他听到宋昭用那种轻描淡写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语气,说着“许以高位厚禄,待以国士之礼”时,他心里涌起的,不是对即将得到一位能臣的欣喜,而是一种不悦。
仿佛宋昭谈论的,不是一件关乎国运的人才大计,而是在掂量、算计一件本不该被如此掂量算计的物品。
窗外,夜色浓稠如墨。
远处,依稀传来驿馆外兵卒巡逻的脚步声,和更夫模糊的梆子声。
事情太多了,千头万绪,越理越乱。
萧容与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,眼底那点波澜已尽数敛去,只剩下帝王应有的沉静与深邃。
他吹熄了手边的烛火。
室内陷入一片黑暗。
唯有窗外漏进的、稀薄的月光,勾勒出他挺拔而沉默的轮廓。
瘟疫要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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