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文包里那张调拨令的纸角还在硌着萧凛的小臂,走廊的日光灯嗡嗡响,萧凛刚拐过楼梯口,就听见身后一声急喘。
马向东从会议室扑出来,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,两步跨到萧凛跟前,嗓子都在抖。
“萧省长!矿工反了!”
萧凛脚步停住。
“上千人!把大门堵死了!”
哨音穿进楼道,尖锐刺耳。紧接着一声巨响,铁栅栏被重物撞得嗡嗡颤,玻璃幕墙的震动顺着脚底板传上来。
萧凛转头,朝窗户走了两步,往广场一看。
黑压压的人头从省政府门口涌出来,晃动着一片脏黄色的安全帽。白幡把大半个广场都遮住了,红字“还我血汗钱”在风里哗哗的翻。口号声越来越响,已经有人开始投东西,矿泉水瓶砸在大楼外墙上,碎石在台阶上蹦跳。
省政府的警卫已经全部压到铁栅栏内侧,手扶着盾牌,没人敢先动。
卫国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走廊,两手负在身后,往下看着那群激动的人,侧脸在日光灯下看不出什么。
身后,省公安厅的人匆匆的上楼,清场令已经草拟好了,就等签字。
卫国平开口了,声音沉稳有力。
“这是非法集会,严重冲击国家机关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调特警,动催泪弹,清场。绝不能让事态扩大。”
身后几个本土派的厅长跟着点头,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准备往下传令。马向东回身,预备去找对讲机。
萧凛跨前一步,人挡在马向东前面。
“不能动警力。”
声音不大,但马向东脚钉在了原地。
“一旦动武伤了人,西海的局面就彻底无法挽回了。”萧凛的脊背没弯,“谁动的手,谁就是历史的罪人。”
马向东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,身子没动,目光飘向卫国平那边。
卫国平转过来,两眼直落在萧凛脸上,沉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那你说怎么收场?”
话里带着冷意,像是在等着看萧凛怎么收场。
楼下的口号声又往上拔了一截,有块碎石砸在窗框上,留了一道白印。
萧凛没接卫国平的话,他把公文包从肩上转下来,拉开拉链,把鹰眼终端攥在手心。
在场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萧凛走向电梯,按了下行键。
电梯门开了,他进去,门在他背后合上。
走廊里一时无声。马向东回头看了一眼卫国平,卫国平的视线还钉在合拢的电梯门上。
电梯在一楼停住,萧凛穿过前厅,推开防暴门。
门缝一开,震耳的喊声就传了进来。一个矿泉水瓶砸下来,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,摔在地上弹了两圈。
前方是密密实实的人群,每张脸都板着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萧凛没有喇叭,没有警戒线在他身旁,只有他一个人,西装领口还开着。
他抬起终端,拇指在侧面的控制区连划了两格,调出了强行投频模式。
省政府外墙那块巨型LED屏常年播党建宣传片,这套系统的信号接口在楼控中心,也在鹰眼终端的权限目录里。
信号发出去,屏幕上的宣传片卡了一下,黑屏,两秒后画面切换。
广场前排的矿工先注意到了屏幕的变化,接着,越来越多的人都抬起了头。
叫骂声小了下去,广场上渐渐安静了。
屏幕上打出的是刘大发在云南购置的山间别墅的俯拍全景,泳池碧蓝,四周环山,角落里的产权记录看得很清楚。
下一张,他儿子在京城夜店外靠着一辆橘黄色超跑的合影,拍照日期是矿区停发工资那个月的第七天。
再下一张,是一张会所账单截图,西海能源高管在京内阁宴客厅吃过的一顿饭,单笔核销:十一万七千元。
最下面还有一行加粗的红字,写着这笔钱够第十八采区全组矿工发整整十四个月的薪。
广场无声。
数百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那块屏幕上,没有人再喊口号,也没有人再扔东西。
萧凛往人群深处走,终端扫了一圈。系统人脸比对模块已经启动,在密集的矿工工服里快速过滤。
三个人被标了红框,躲在最后两排,工服是新的,没有磨损,帽檐压得很低,手里一直在比划,正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。
终端屏幕把这三张面孔投在了LED大屏上,字样标注在脸旁:乌江大桥案外逃涉案人员,非本省注册矿工。
人群里炸了一声,靠近那三个人的矿工纷纷往旁边退,把他们让出了一片空地。
三个人没了地方可躲,扭头就往外跑,还没出广场边缘,就被等在外围的审计署特派组人员堵住了。
萧凛在人群中间立住,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张调拨令,展开,举过头顶。
他的脊背直,手没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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